第三十七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周安也顾不上多想,让淑兰先进家门,再次上车前往了卢家。
  卢望並非清河人,而是寿州人,几个子女皆已成家,如今只有老两口在清河。
  他们在距离书院不远租了个宅子,周安也来过几次。
  马车在卢家外停下,周安下车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
  不一会,老僕將院门打开,看到门外的周安,连忙让到了一边。
  “周秀才快请进,老爷正等你呢。”
  周安进门,绕过影壁就看到院子里堆著不少东西,不时有下人进进出出搬著东西。
  “卢教諭这是要回寿州过年?”
  “是要回寿州。”老僕点了点头。
  “教諭他不是说不回去么?怎么突然又要回去了,还这么匆忙?”周安觉著有些奇怪。
  卢望之前说过,今年过年就在清河过了。
  现在突然要回去不说,还这么早就动身。
  寿州距离通州虽然不近,但也不算远,而且还能走水路,也就几天时间。
  现在才月初,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书院都还没放假呢。
  “我也不知道,周秀才还是问老爷吧。”老僕说道。
  周安闻言也没再问,由老僕引著来到正堂,就看到卢望手里端著茶盏出神,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老爷,周秀才来了!”
  老僕的声音让卢望回过神来。
  “学生见过卢教諭!”
  “不用多礼,坐吧。”
  卢望放下手中茶盏,摆手让老僕退下,微笑道:“老夫一会就要动身了,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
  “可是家中出什么事了?”
  周安心里疑惑更甚,他还以为卢望这两天要走,却没想今天就要走。
  按说要回乡,提前就该收拾东西,然后一早就走。
  可他刚刚看,都还在收拾东西,完全像是临时起意。
  “家里没什么事。”
  卢望摇了摇头,道:“昨天上午朝廷来了旨意,调我回京担任度支使,老夫今早才下定决心,便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先回乡过年,年后启程入京。”
  “恭喜卢教諭!”
  周安闻言由衷为卢望感到高兴。
  他高兴的並非是卢望升官,毕竟他从海思勉口中已经得知,官家数次下旨调卢望回京,都被他拒绝了。
  在封建王朝中,拒绝皇帝旨意,可以说非常少见。
  但这种情况在本朝很常见,本朝文人地位非常高,乾的不高兴,直接弃官不干,別人还会赞其刚正不阿,不贪恋权势。
  拒绝官家升官的多了去了,曾经就有人因为政绩斐然,传到官家耳里,官家对其破格提拔。
  结果旨意送到后,那人不仅不受,反而上书把官家喷了一顿。
  说朝廷自有朝廷的升迁制度,若是隨意破格提拔,破坏了制度规矩。
  官家不仅没有发怒,还夸其是正直之臣,给了奖赏。
  类似的事情,在本朝多不胜数。
  周安高兴的是卢望走出了自己內心的枷锁。
  “呵呵,这些日子老夫一直在想仲明那副画,昨日接到调令,依旧还在犹豫。”卢望自嘲道。
  周安好奇道:“那卢教諭又是如何想通的呢?”
  “老夫院里那几颗墨竹你应该见过吧?”
  “教諭对那几颗墨竹宝贝的很,学生之前摘了片叶子,都被您给骂了几句。”
  “你倒是记仇!”
  卢望笑骂一句,道:“那几颗墨竹不是老夫种的,我对是否回京犹豫不决。今早打理那几颗墨竹时就忍不住在想,若是老夫走了,下一个租宅子的人,可能会因为老夫打理的好,继续留著,也有可能嫌碍事给砍了。
  如今朝堂之中,无人喜竹。老夫这等喜竹之人回去,就算不能让一些人受老夫影响而喜竹,也能让人知道有人喜竹。”
  梅兰竹菊被称为花中四君子,虽然周安不知道竹子和花有什么关係,但他明白,卢望这是拿竹子在比喻变法。
  周安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卢望的意思是,回京后他会上书奏请变法。
  即便官家不同意,满朝文武无人支持他,他依旧会这么做。
  他要告诉天下人,还有人想要变法。
  “教諭,竹虽四季常青,然不同季节的竹叶,却有不同韵味。
  春时新叶初发,呈嫩绿色,给人清新明亮之感。
  夏时叶片成熟,叶面油亮,色泽浓郁。
  然秋冬之时部分竹叶会开始泛黄,慢慢脱落。
  既然教諭想让人喜竹,给人观春夏之竹最好!”周安沉默许久说道。
  “哈哈!”
  卢望听明白了周安话里的意思,笑道:“虽然秋冬之竹不如春夏,然老夫未必能等到那时,你也说了四季之竹各有韵味,既喜春夏之竹,亦喜秋冬之竹。
  若只喜春夏之竹而不喜秋冬之竹者,岂敢言喜?”
  “学生祝卢教諭得偿所愿!”
  周安见劝不动,也不再劝。反正本朝不杀士大夫,卢望就算奏请变法惹怒官家,无非就是再次被贬去地方,不至於丟了性命。
  虽然卢望这样好像有些迂腐,不懂变通。
  但这种虽万千人吾往矣的精神,却值得敬佩。
  “哈哈,那就借你吉言了!”
  卢望微笑道:“你可知老夫这些年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学生不知!”周安摇头。
  “老夫最高兴的是,天下读书人中,还是有像你这种认可变法的。”
  卢望笑道:“老夫第一次注意到你,便是听你用《周易》中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来反驳祖宗之法不可变。”
  周安思索片刻响起,那是前几年范大相公去世后,官家亲自为其定下文正諡號。
  消息传到清河县后,书院內又掀起了关於该不该变法的谈论。
  当时虽然官家给范大相公一个不错的諡號,但范大相公却是死在上任的途中。
  不少人心中认为,范大相公之死,是官家频繁调动的原因。
  因此关於该不该变法的爭论,可谓是相持不下。
  后来课堂上,授课的夫子让他们辩论一番。
  他当时不愿开口,却被夫子点名,他起身后就说了那么一句。
  现在想想,好像就是自那以后,卢教諭才对他照顾多了起来。
  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虽然当时站在支持变法这一边的人有不少,但那些人都是拿朝廷积弊来说。
  而周安却是用儒家经典之言来支持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