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胡瑗的失望
  “可百姓却得利了,不是么?”
  那青年反驳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朝廷让利与民,何错之有?”
  “我只是表达个人见解罢了!”
  周安淡淡回了一句,朝胡瑗拱手一礼,道:“胡学士,学生说完了!”
  这个青年他有印象,具体叫什么,他不清楚。上次鹿鸣宴上和解元同桌,应该是乡试名次比较靠前的。
  但他懒得和对方多做爭辩,盐务糜烂,盐价过高的问题確实存在。
  可就算朝廷取消官营,难道百姓就能真的得利了?
  个人的垄断,比朝廷的垄断还可怕。
  朝廷放开官营,难道盐铁茶马这些,普通商人能够触及么?
  显然是不现实的,商人为了更好的汲取利益,必然会形成区域性的垄断。
  说句不好听的,朝廷官营,就算出现一些蛀虫,他们贪的多数也是朝廷的。
  盐务糜烂,朝廷在盐务上的收入逐年降低,就是最好的例子。
  私营后,商人需要上下打点,还要保证自己的利益,这些钱財只能从百姓身上挣。
  盐铁论中所谓的让利於民的辩述,其中的民,根本不是平常百姓。
  当时召集的民间代表是乡贤和大儒,这些人主张让利於民,指的可是他们自己,平民百姓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类话题太敏感了,对方又拿出了《尚书》中以民为本的思想。
  周安若是和他辩下去,必然会说到一些敏感之事。
  “嗯,坐吧!”
  胡瑗微微頷首,让周安和那个青年都坐下。
  “你们刚刚说的,各有各的道理,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但老夫对你们很失望!”
  胡瑗顿了顿说道:“四书五经这些皆是前人留下的瑰宝,按说其中的意思,早就已经被研的十分通透了。
  为何歷朝歷代的读书人依旧在学习这些?为何歷朝歷代依旧能出现很多大儒?
  自古以来皆是尊古薄今?就是因为古人留下了很多宝贵经验,这其中有好有坏。
  孔圣曾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尊古薄今,其实便是这个道理。我等读书人,有著先辈的经验,遵守效仿先贤好的经验,並以那些不好的警醒自己。
  我们要感谢他们,所以要尊古。而我们做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更该羞愧!”
  胡瑗目光在眾人身上巡视一遍,面对他的目光,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但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不能完全照搬先辈的经验,来解决当下的问题。
  老夫让你们谈谈《盐铁论》,虽然有人谈及到大周存在的一些弊端,但几乎都是一笔带过。
  反而拿歷朝歷代的事情为例,来进行佐证。
  可前面的朝代都亡了,说明前面朝代的办法也不一定適用。
  今日回去后,尔等每人写一篇《新盐铁论》,三日后交上来!”
  “是!”眾人恭声应道。
  胡瑗训斥完,便开始正式授课,他並没有讲述《盐铁论》,而是讲述起了大周的盐务体系。
  很多人对於朝廷的一些机构的制度和办事流程,其实都一知半解的。
  就拿盐铁来说,朝廷管理这类的是三司之一的盐铁司。
  盐务在各路还设立了盐务转运使,专门负责一路的盐务。
  但他们具体做什么,大周盐务体系又是具体怎么运行的,没有几个人能说的清。
  胡瑗让眾人写一篇《新盐铁论》,自然要让学生们了解这其中的流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一阵梆子声,那是通州书院下课的铃声。
  没多久,安静的书院有些嘈杂。但胡瑗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倒不是他拖堂,而是这个班算是临时的,只有他一个人授课。
  並不像书院正常上课那样,分为好几堂课。
  他只会上下午各上一堂课,具体讲多久,完全取决於他自己。
  胡瑗把整个盐务体系都讲述了一遍,才宣布下课。
  几十个学生连忙起身,躬身齐呼:“恭送学士!”
  等胡瑗离去后,学生们才直起身子,坐了下来。
  “怀德,你什么时候到的?”
  管严走了过来,笑著问道。
  “昨天刚到。”
  周安微笑道:“我们收拾收拾出去在閒聊吧。”
  “行,一会我做东,给你接风洗尘!”管严点头道。
  周安摇头道:“今日怕是不成,我这次把我娘子也带来了,刚到通州人生地不熟,我得回去看看。”
  “你把弟妹也带来了?”管严惊讶道。
  他知道周安是家中独子,一般这种情况,娶妻后都会留下妻子在家侍奉公婆。
  “嗯。”
  周安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也知道,我是家中独子,父母想让我早些开枝散叶!”
  他带淑兰来通州,父母那边对外就是这么说的。
  这样就不会被人议论不孝,顺应父母的期盼,反而是孝道的表现。
  “改天我带妹妹去你家拜访,以后让她多和令正走动走动!”管严说道。
  令正是朋友间对別人妻子的称呼。
  “那就多谢了!”
  周安没有客气,淑兰在家还能看看田庄铺子的帐目,教教玉姐儿。
  在通州那真是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这时,隔壁的书童走了进来,替各自的主子收拾东西。
  两人便停止了閒聊,等东西收拾好后,结伴离开了学堂。
  “胡学士真会给人出难题,居然让我们写《新盐铁论》。”
  管严低声道:“这种文章,可不好写!”
  “朝堂最近应该有什么变故,按照你所想的写就好!”周安小声说道。
  “嗯?”
  管严一愣,接著好像明白了什么,道:“是不是胡…”
  “嘘!”
  周安连忙做了个手势,道:“別问了!”
  因为胡瑗没有叮嘱过不能外传,他才告诉管严的,但他也不好说的太具体。
  “我明白了!”
  管严笑道:“胡学士还真看重你啊。”
  他已经確定周安肯定是从胡学士那里知道了些什么,才让他隨便写,不要顾及。
  周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一路閒聊,出了书院,管严的车夫已经在书院门口等著了。
  管严招呼周安上车,把他送了回去。
  因为知道周安的妻子来了,管严倒是没有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