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考试
  不是说,道学馆的覆核就走个过场吗?
  昨日杨判官的话歷歷在目,今天就被现实来了一个大逼兜。
  顏时序站在殿门外,有种小学生误入国考现场的无措感。
  策论这玩意是我能做的?
  不对劲……
  沿袭多年的制度不会说改就改,改了就一定有原因。
  顏时序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
  察事厅、星槎渡、藩镇都覬覦明宗日晷,道学馆自己难道不知道?
  所以,纳生制度从举荐变成考试,很可能是道学馆筛选真学子的措施。
  至少能剔除一部分假学子,就像他这样的。
  这时,殿门外的道童皱眉道:
  “进去啊,傻愣著做什么。”
  这时候不能心虚,顏时序怒道:“岂有此理!今日要考策论,为何不提前公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道童振振有词地甩锅:“这是大学士的意思,你与我说有何用。”
  顏时序冷哼一声,拂袖进殿。
  他挑了一个靠角落的空桌坐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慌得一匹。
  拜入道学馆的计划,多半要黄了。
  他得想想怎么逃命。
  杨判官不会放过他,尤其有了昨天杀鸡儆猴的事件,亲眼给他看了无用之人的下场。
  这种时候,再回去表忠心也没用。
  大家什么关係,彼此心里清楚。
  杨判官即便不当场杀他,也会让他执行必死的任务。
  正想著,一名道童捧著试卷和草纸过来,道:
  “考场规矩,不得喧譁,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翻看书籍。若是被我们学士发现……”
  他扭头看一眼瘫在考官主位,昂著头,发出震耳欲聋呼嚕声的青年道士,改口道:
  “若是被我等发现,立刻逐出道学馆,永不录用。”
  给完考卷,道童在他桌上插了一支香:“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每个考生都是一炷香。
  顏时序没有理会,目光落在考卷上:
  “今藩镇跋扈,政令难达,朝野积弊丛生,民生疲敝,试问当如何以无为治术平定藩镇。”
  出题人特么疯了吧。顏时序看得目瞪口呆。
  大圣崇道,但三王之乱后,崇尚无为而治的道门思想已不適合乱世,於是由主转辅,因此道举出身的学子很难担任主官。
  这题不是让人怎么解决藩镇,而是怎么用无为治术,解决藩镇。
  还能怎么解决,当然是用爱感化啊……顏时序忍不住吐槽。
  这种考题,谁能答啊?
  思绪飞扬间,他突然想起老儒生谈过的,治理藩镇之策。
  藩镇之祸,困扰朝廷两百年,这群道学的学子,不可能答出“高分作文”。
  虽然老儒生水平一般,但总不会比学子低吧。
  顏时序感觉可以试试。
  想到这里,他心里大定,取出笔墨纸砚,开始答题。
  “今藩镇之祸,根在朝廷积弱,欲平藩镇,先解钱粮之困。当行无为之道,安民心、盈国库、固根本……”
  这是他从明宗日晷的爭斗中窥出的端倪,老儒生也说过,朝廷最大的问题,其实是钱粮的问题。
  就凭这点,他已经胜过很多闭门读书、不了解政务的学子。
  但只写无为而治,与民休养,不足以让他的文章获得高分。
  於是顏时序把后世的分税制写了进去。
  “朝廷当厘定税种,田亩税、丁口税、盐铁茶税,关津税,朝廷独享。商税、杂项、市井徭钱,地方自留。”
  朝廷的税务管理非常混乱,帐目不清,这给了地方官员贪墨、截留的机会。
  推行分税制,能遏制这种现象。
  接著,顏时序开始写第二个计策:
  预算制度!
  要积累国力,光会收税不行,还得会省钱。
  大部分封建王朝,都没有年度预算,遇到灾情,全凭事后奏销,隨意支用。
  “写了分税制和预算制度,那就不得不提转移支付,这个词太现代化,我得改改……”
  转移支付的核心,是厘定朝廷和地方的责任,遇到事,由中央统筹而非地方科配,能杜绝地方为了賑灾、筹钱,横徵暴敛。
  顏时序不知道大圣有没有“转移支付”的制度,所以他没有用改制这个词,而是以提议的方式写上去。
  他把“转移支付”改名为转输之制。
  不知不觉,半炷香过去。
  这时,殿外传来道童训斥声:
  “道门重地,僧人止步!”
  殿內学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襴衫的大光头,站在殿外。
  “贫僧已经还俗,现在是江南西道清州生徒,前来求学。”
  和尚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坚毅。
  “去去去!”
  道童不耐烦地推搡。
  动静惊醒了呼嚕震天的青年道士,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穿过考场,道:
  “怎么回事。”
  道童告状:“师叔祖,有和尚来捣乱。”
  青年道士审视著青年和尚:“咋了,寺庙揭不开锅,到我崇真来打秋风?”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是来求学的。”
  他取出户籍文牒,却没有文章。
  青年道士瞟了一眼,纳闷道:
  “你图啥。”
  青年和尚说:“学佛救不了世人,所以我想修道。”
  青年道士笑了,“我师叔祖知道吧,当朝国师,修了一辈子的道,当年叛军攻入长安,屁都不敢放。我师傅知道吧,云墨真人,修了半辈子道,差点把大圣的家底给赔进去。修道能救世,道爷我现在已经入朝为相了。”
  道童大骇:“师叔祖慎言。”
  和尚垂眸合十:“贫僧只信自己。”
  青年道士哈哈大笑,对道童说:“瞧瞧,这小禿驴比我还狂。既然有户籍文牒,那就进去吧。”
  说完,不理会道童的劝阻,往考官位一瘫,又睡了过去。
  陆陆续续有学子报到,然后茫然地进入考场。
  顏时序收敛心神,继续答题。
  写完税务问题,他著手藩镇的处理。
  结合自己上辈子的歷史知识和老儒生的教导,他渐入佳境。
  “欲解藩镇之祸,其一,当先易后难,逐个击破。征伐势弱又不服管束的藩镇,夺其赋税以归朝廷,此为斩根。招揽军中健卒入中央天策军,调將领入京加官进爵,此为去势……”
  “其二,分化瓦解,刚柔並济。各藩只有在涉及父死子继的问题上,才会抱团对抗朝廷,平时並不团结。”
  “对於那些亲近朝廷的,予以重赏,立为榜样。那些狼子野心不服管束的,举国之力伐之,杀鸡儆猴。如此,可让墙头草归顺,让桀驁者屈服。两代人后,藩镇可定。”
  在藩镇的问题上,他没办法给出太细节的操作,这需要对天下势力有清晰的了解。
  非学子所能及。
  但只要大圣中央强大起来,这两条计策绝对有用。
  这不是他的智慧,是歷史的智慧。
  “无为而治搭配两条税制,应该稳了……”顏时序提上名字,吹乾墨跡,招手唤来童子。
  童子收了卷子,道:“午时,道学馆外唱名!”
  顏时序点点头,背上书箱踏出大殿,迎面看见一名衣著华贵的学子,匆匆跑向大殿。
  此人衣衫不整,幞头没有戴正,跑得近了,顏时序才发现这傢伙脸上竟然沾著红色口脂印。
  顏时序和他擦身而过,听见身后传来此人和道童的交谈:
  “抱歉抱歉,昨夜宿在金河馆,忘了时辰。”
  顏时序脚步一顿:啊?
  金河馆是青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