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唐版图,最大能有多大?
  李昭德、沈佺期只被简单训斥:
  “制狱是你们闯得的么?念在你们事出有因,又只在厅堂爭闹,並未真正闯进监牢,饶你们一次,下不为例!”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记得直接向朕匯报,不要自作主张!”
  最终带家僕闯狱的是太平公主,他们罪过不大,批评几句就是了。
  沈佺期甚至还被褒奖了一句:“云卿有这番机变胆略,倒出乎朕的意料啊!”
  当李令月上殿时,感受到的森然冷意,与李、沈截然不同。
  两束厉光从武曌眼线延飞而出,穿过凝滯的殿厅,带著沉默直扎过来。
  自从駙马薛绍被赐死狱中,李令月已经很久没看到这副冰山般模样了。
  “太平,你知道错么?”
  李令月早有准备,笑嘻嘻迎上去:“我替阿娘救了个大才,寧愿受罚。”
  一边说,一边扯住母亲衣角,再將手搭到母亲肩头,揉搓起来。
  嘆口气:“这一年多来,女儿很久没替阿娘揉肩,阿娘比从前僵累许多……”
  武曌哼了一声:“堂堂秋官侍郎,连朕都要敬重几分,你竟敢动手打人?”
  李令月嗔道:“阿娘,他是衝著女儿来的,想让阿娘连亲女儿都没了!”
  “哼,你觉得朕会信么!打人的事你要道歉、再罚你禁足一月!”
  武曌不容分说,直接宣判。
  “一旬可以么?”李令月討价还价。
  “就一月!”
  武曌果决得很,转过头:“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给陆珺玉牌、还去制狱救他,是要跟朕抢门生么?”
  李令月吐了吐舌头:“我听说他得阿娘赏识,是想结识他,並非拉拢……”
  暗想:“陆楚玉料事如神啊!阿娘的猜忌果真被他料中了。”
  “只是如此?”武曌仍板著脸。
  李令月笑道:“是啊,我近来还想组织个诗会,请他也参加呢。”
  “太平,朕跟你说过,比起你的四个兄长,只有你最像朕……”
  武曌眼眸掠过一抹寒意,淡淡道:“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李令月回答:“谁不知道阿娘是个大美人,这分明是夸女儿漂亮嘛!”
  武曌摇摇头:“朕的意思是,只有你跟朕一样心机深沉、谋略过人,可以当政!”
  目光直勾勾锁住李令月:“你是听进去了,想影响朝政,对吧?”
  李令月扑通跪下:“女儿不敢骗阿娘,阿娘若让女儿与闻政事,女儿就听;若不让女儿参与,女儿就不听。”
  武曌点点头:“起来吧,这才是实话,朕让你听,但你不能结党。”
  缓缓闭上眼,声音放柔:
  “太平,你若想几个养吟诗作赋、弹琴奏乐的閒客,朕不会在意。”
  “但陆楚玉是治国之才,与宗室贵戚走得太近,对他不是好事,懂么?”
  “你们既然有了交情,偶尔诗文往来,朕不管你,但要有分寸。”
  微微一笑:“朕知你孤单,给你物色了个駙马,文武双全,还是我武家……”
  “啊?”李令月猛摇头,“女儿寡居才一年,怎能立刻又嫁?”
  咬起嘴角,眉头沉沉压低。
  “朕说可以就可以!”
  武曌睁开眼,侧目瞪了过去:“你想找几个裙下之臣,朕也由你,但陆楚玉是贤才,不可轻慢待之,懂么?”
  对女儿府邸近来的热情好客、高朋满座,她自然也是有耳闻的。
  “哦……”李令月噘起嘴,答应得不情不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不知不觉间,唇上的胭脂褪去了许多,被她一点点咬掉了。
  母女俩又聊了好一阵,武曌才让女儿退下,召陆珺登殿。
  与太平公主擦肩而过时,陆珺瞧见她眨了眨眼,指向他胸口。
  你也看我胸部……不是,应该指的是怀中玉牌,让自己去公主府做客。
  陆珺只好点点头,趋步走到正殿大门,迈入后远远拜倒。
  以自己身份,是不能离太近的。
  “楚玉,今早的事朕都知道了,朕已经训斥过周兴,一场误会,他会向你道歉。”
  武曌很是和蔼,笑吟吟招手让陆珺走近些,到前排跪坐。
  “臣谢太后信任!周侍郎尽忠职守,实在毋须道歉……”场面话是要说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武曌点点头,话锋一转:“楚玉,你是个聪明人,往后与李姓宗室走动少些,懂么?”
  笑容驀地敛在半途,声音也变得有些生硬,硬得有些锋利。
  陆珺连忙伏地:“臣懂,太后是在保护臣。”
  心臟止不住怦怦狂跳起来。
  不知道太后说的李姓宗室,是指李颖这批高祖、太宗子孙,还是包括李令月。
  但他不敢细问,反正……走动少些,也不是说完全不能走动。
  “哈哈,楚玉一点就透!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武曌面容重新绽放。
  隨即朝內侍吩咐:“上些糕点、果蔬、羹汤,朕与楚玉同进午膳。”
  陆珺身前很快摆上长案,案上满满当当摆著各类御膳——
  冷蟾儿羹、
  白龙臛、
  天竺轻高面、
  御黄王母饭、
  透花糍
  酪浆、
  樱桃……
  內侍將食物同太后午膳一起端来,似乎是一式两份,只是餐具有所不同。
  太后是纯金盘、纯玉碗,按制只有皇族和一品大员能用。
  陆珺桌案上是银盘、琉璃碗,规格虽低些,也是营缮监的宫廷制式。
  “楚玉不必拘礼,从大清早到现在想必饿了,朕反正是饿了,咱们君臣边吃边聊!”
  “你的策文是朕钦点的,初试当天,朕就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三遍!朕得到你的策文,如获至宝,这几天都难以入眠。”
  “早就想召你入宫细聊,但朝廷取士自有规制流程,朕也不能偏废,你懂吧?”
  “若提前召你,旁人必会以为你得亲贵举荐,走了后门。”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千载而后,朕和你都会背上个坏名声。”
  武曌跟刚才全然不同,仿佛变成了一位慈祥的长辈,先当著陆珺面吃了一小碗羹,再堆起笑容侃侃而谈。
  陆珺確实饿了,也吃了些麵食、羹汤,腹中暖洋洋的,渐渐鬆弛下来。
  殿试时不敢往台阶上多看,这时听著聊天,也敢自然呼应几眼了。
  太后脸上几乎没有皱纹。
  也不知道是妆画得好,还是驻顏有术,或是有啥采阴补阳的法子……
  那个鄂国公、右卫大將军、白马寺住持薛师傅,平时应该没少操劳吧……
  薛师傅是小货郎出身,今年才二十九岁,居然封了国公,少奋斗至少三辈子……
  阿姨对人还挺好的咧……
  后来的张氏兄弟,甚至能掌权……
  夜里是按单双號限行么……
  陆珺默默將脑中的404点了叉叉,恭恭敬敬回答:“谢太后垂爱,臣明白。”
  “明白就好。”武曌笑道:“楚玉,朕一直都想问你,你年纪轻轻,怎么涉猎如此广泛?诸多史籍、政务、边事、方舆、外邦状貌,竟似都藏於胸中一般。”
  陆珺回答:“臣常向四方商贾、胡僧、游学士子请教,因此略有所得。”
  “嗯,孔子当年也是到处拜师……不过你太谦虚了,何止是略有所得!”
  “楚玉,你策文里写了很多东西,依卿谋划,从何处著手呢?”
  这个问题,武曌等了好几天。
  那日正听到《安西篇》,婉儿说后文內容与用兵时机、选將方略、十姓部落政策有关,被武三思、李昭德怒斥逾矩,她立刻宣布中止,是为了保护陆珺。
  因为这些话题不是举子能议论的,放眼大唐,只有她跟宰相可以说。
  换做別人,在策论里胆敢如此放肆,武曌必定会下令治罪。
  但陆珺在前文展露的谋略,让她有理由相信,这少年是真的有才学。
  是能助自己成一番伟业的人!
  大臣不懂,她懂。
  大臣不能容陆珺,她能。
  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在位尊,以策文全部內容看,陆珺甚至能当帝师!
  她等了几天,这少年不负期望,独占殿试鰲头,她便可按制召见了。
  这个机会,陆珺也等了很久,他放下筷子,挺直脊背:
  “对外,加强河西陇右守备、屯兵积粮於西州,以图安西四镇。”
  “对內,改革兵制,募集几支常驻安西、河陇的军队,以求长守。”
  “立刻恢復马政,否则面对吐蕃、突厥只能固守,难以纵深作战。”
  “这些都与边事有关,同时能做的还有一些民政,例如……”
  “兴纸业、造印刷、重振官学、重造民籍、细分监察道、编地图、开武举、推广石炭、炼备铜钱,等等。”
  “臣得过术士、行商的传授,对攻守战具有所心得,也可教少府监製造。”
  “现在就为太后详陈……”
  “不急。”武曌笑吟吟摆手。
  “先吃饱,朕有的是时间听你说,三日三夜都行!”
  “朕看完你策文,已经召西州都督唐休璟、凉州都督许钦明、河源军使娄师德入京。”
  “半月后他们就到,到时你跟朕一起,与他们商议河陇、安西方略。”
  “你策文有殊多难懂之处,今日先同朕讲讲方略思路,朕跟你学学。”
  三日三夜……这强度有点高。
  陆珺眼眸一亮:“太后若给臣时间,臣就慢慢说,从头开始讲。”
  “臣的边事方略有个基本前提,在策文中来不及细写,其实很重要……”
  “就是,大唐版图最大能有多大?”
  “哪些可以纳入教化?”
  “哪些不应图谋?”
  “只有確定这一点,才能处理好与藩卫、外邦的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