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才是士族风范
  武承嗣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一袭紫袍玉带衬得气度矜贵。
  武氏一门长得都不赖,太后就不必说了,武三思也称得上美男子,下一辈的武重训、武延秀更是风流俊逸。
  但此时,都堂廊廡下那位宰相扬起头,眼尾上挑,一抹狠厉咄咄逼人。
  邢文伟、苏良嗣等人见他质疑陆珺出身,都不明所以,纷纷茫然侧目。
  举子队伍中,有几人议论起来:
  “我听说陆士衡七里涧兵败后,已被夷了三族,哪有后人在世?”
  “近来偽造籍谱的多了,但凡姓陆便称吴郡,反正离本乡远,谁去查证?”
  “我记得贞观朝开选举时仍袭旧制,或取门第、或由名士所荐,便有许多人偽造谱牒,被太宗一一流放……”
  “没错,若非大理少卿戴胄依律劝諫,太宗便要处死他们了!”
  “陆氏八房,本朝唯丹徒房、太尉房得人,哪听过什么陆士衡之后?”
  “那多半是偽造的了……”
  陆珺侧头望去,正是先前冷眼旁那几位,以王构、温退二人为首。
  顿时明白,昨日武承嗣不止宴请自己,这几位一唱一和,多半是他的门客。
  “回相公,晚生有家状谱牒,属江陵房,可上推十六代,远祖確是……”
  还没解释完,被武承嗣打断:“退下吧!本相只是一说,查证非本相之职。”
  朝张说抬手:“继续通名。”
  硬生生把陆珺噎回去了。
  陆珺知道他有意打压,是报昨日之仇,这人气量確实小得离谱,难怪后来没当上皇储,活生生气死了。
  “晚生远祖的確是西晋平原內史、后將军、河北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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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陆珺继续报自家谱牒,连陆机的官位、爵位都要报全,以证清白。
  “退下!”武承嗣大喝一声。
  衣袖高高拂起,肩背瞬间直挺,一双长眼瞪出火光,气势汹汹。
  此时是早晨,廊廡下凉风习习,其余几位宰相却感觉身旁灼热,犹如炭烤。
  沈佺期见流程被打乱,陆珺还被武承嗣当场羞辱,暗暗著急,却无可奈何。
  其余举子们本就紧张,见宰相这般严厉,许多人登时低下头去。
  武承嗣放平手臂,指向张说:“下一个,继续说!怎么不开口?”
  张说深深一揖:“相公,陆楚玉正在报先祖尊讳,依礼不可打断。”
  仗义!
  陆珺胸中陡然升起敬意。
  难怪后世评价张说“敦气节,重然诺,於君臣朋友大义甚篤”,名不虚传!
  陆珺转身朝他深揖下去,起身抬首,对廊廡下凛然朗声道:
  “先祖是西晋平原內史、后將军、河北大都督、关中侯,姓陆讳士衡公。”
  “本房第十四代祖曾入吴郡,与本乡诸房核对,以耆老家僕为证,画有族印。”
  “累世经年传承至今,有晋、羯赵、北魏、东魏、隋、大唐之官鈐。”
  “祖宗谱牒,不容受辱於晚生!”
  一口气报完名號、传承,身躯頎长傲如青松,脸上昂然一股正气。
  其余几位宰相瞧见,都暗暗称讚起来:“这才是士族风范,陆楚玉无愧门楣!”
  对张说也十分欣赏:“范阳张氏之后,胆略不同凡响啊!”
  连武攸寧都悄然点头,觉得堂弟实在小气:“何必跟个少年过不去……”
  沈佺期和举子们对陆珺、张说钦佩不已,又暗暗替他们担心,低著头,略微用余光偷瞄,要看武承嗣的反应。
  武承嗣被两位举子硬懟,一团噬天之火噌地直窜上头!
  正要怒斥后生无礼,身旁邢文伟驀地开口:“既有族印,想来不假。”
  岑长倩、范履冰碍於武承嗣面子,不好说什么,他却諍直敢言得很。
  苏良嗣笑道:“状元郎昨日在殿试与宰相辩驳,今日又来,只怕太后仍要判第一等。”
  这是在打圆场,也是提醒武承嗣……
  张说理由很充分,士可杀不可辱,打断人家报祖宗名讳,確实是无礼之举。
  若强行弹压,会显得粗鲁且气量狭小,传出去名声不好。
  而且,陆珺是太后选中的状元,殿试后还得到召见,闹上去也未必能贏。
  武承嗣听到邢文伟、苏良嗣的话,朝陆珺怒目横瞪,轻轻哼了一声。
  黑著脸,扭头不再说话。
  过堂结束后,宰相回政事堂,沈佺期才鬆了口气,朝陆珺、张说笑道:“你们还未出仕,名气可就要传出去了啊!”
  同年们纷纷作揖:“楚玉兄、道济兄不畏宰相,我们也与有荣焉……”
  大唐士子自有傲骨,即便面对君王、贵戚,仍有许多人持守道义。
  按放榜顺位,他们本就推陆珺为首,这时更愿与他倾心相交。
  刚才阴阳怪气的王构、温退几人依旧冷然不语,自行簇在一起,露出不屑的模样。
  拜謁宰相后,典吏又引路到舍人院,拜会凤阁舍人,仍是陆珺领衔。
  舍人是皇帝的词臣,通常对以文章录取的进士科,或以“文辞雅丽”、“文藻宏丽”、“博学宏词”命名的制科感兴趣,今年是“材堪经邦”科,按说是走个过场。
  但,情况又有些诡异。
  舍人张嘉福等陆珺通名后,忽然问:“陆郎可有诗文佳作?可试吟一篇。”
  听上去,是让他当眾念出最得意的作品,接受公开处刑。
  张嘉福后来当过宰相,在陆珺脑海里,对他是有印象的。
  此人先攀附武承嗣、后攀附韦后,二十年如一日坚持做狗腿,也算有始有终。
  看来,也是冲自己来的……
  “晚生文辞不精,不敢在舍人面前献丑。”陆珺婉拒了。
  佳作自然是有的,要多少有多少,但大唐诗人一大把,璀璨如星河,千年不朽。
  此时却既不能富、也不能贵……
  狗都不当。
  “文辞不佳,策文如何当得第一?罢了,其他人有佳作么?”
  张嘉福连连摇头,直接绕过陆珺,向站在后排的举子发问。
  王构、温退等人立刻从怀中掏出纸卷,爭先恐后呈交上来,张嘉福接过去一张张展开,当场念诵点评:
  “嗯,不错,词藻瑰丽、文意畅达,这般文笔如何不登乙等?”
  “洋洋洒洒数百言,锤炼精闢、音韵考究,蔚然有南朝遗风……”
  “雕琢精巧,却不失清新自然之气,颇有谢康乐之韵啊……”
  沈佺期是诗赋大家,暗暗好笑:“这些也算佳作?张舍人是项庄舞剑吧?”
  想必知道陆珺长於策论、短於文采,故意让他当眾难堪,要挫他的锐气。
  果然,张嘉福点评完后,朝其余五位舍人摇头:“言之无文,当不起状元啊……”
  算了,忍你。
  质疑谱牒杀伤力很高,因为偽造违反律法,还会被人耻笑,必须反驳。
  质疑文采嘛……隨便嘍,反正我走的也不是这条崎嶇赛道。
  诗人,狗都不当。
  陆珺懒得理会,闷头走完流程,再回东城文昌台答谢沈佺期,称为谢恩。
  此时,主考官为座主、及第者为门生的习俗尚未形成,真实座主是请託的贵戚,考功员外郎区区六品,大部分时候决定不了录取顺位,轮不著当座主。
  直到开元年间,以礼部侍郎知贡举,请託影响变弱后,座主才变得重要起来。
  因此,谢恩只是个简单流程。
  但陆珺对沈佺期心怀感激,答谢得很真诚,说了长长一段。
  初试时,沈佺期当场选中自己的策文,直接上报太后,才让自己走得那么顺。
  殿试那天,又派人到成均监问话,猜出自己去向,冒险去制狱营救自己。
  既有提携之恩,也有救命之恩,不是简单的主考官而已,必须认真谢。
  其他举子瞧见,也用心起来,想尽词藻说得久些,硬撑时长。
  谢恩流程从没这么卷过……
  这个环节是对外的,歷年来常有公卿观摩,顺便欣赏新科举子的风采。
  本次制科规模空前,太后又亲自殿试,拔擢了许多俊杰,因此有数百名官员来围观,对沈佺期称羡不已。
  “嘖嘖,考功员外郎歷来清贵,却都不如今年得人望啊!”
  “沈公运气真不错,今科出了大才,往后必然都念他的恩情……”
  “这位状元郎据说口才了得,殿试时策对如流,连宰相都驳不倒他,竟对沈公如此感恩,是重情义之人啊!”
  “我也想换到考功司,当一任尚书郎试试,这身緋袍不如提携门生啊……”
  “也是,官运由时,若多收门生,朝中总有提携照应,还荫及后人……”
  沈佺期听到议论,只觉排面满满。
  他高兴得频捋长须,一张白脸犹如红日映照般,光彩鲜艷。
  散场时,揽住陆珺手臂道:“楚玉,有空来恭安坊寒舍坐坐,咱们敘敘同乡情谊。”
  他是吴兴沈氏,吴兴与陆氏郡望吴县不远,因此自称同乡。
  忽然压低声音:
  “楚玉,期集时要当心有人使绊。”
  “方才在舍人院,崔玄暐崔公对我说,周国公曾去跟张舍人私下议论。”
  “张舍人又找小吏吩咐了什么,崔公听到“期集”、“出丑”之类的字眼。”
  “多半,是衝著楚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