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从天上来
  “我说实话,说实话。是真的——!!!我他妈是真的喜欢她——!!!但我不知道怎么追——!!!我只会花钱——!!!我从小到大只会花钱——!!!我送她花她不要我送她包她不要我送她礼物她不要我约她吃饭她找八百个理由拒绝——!!!每次看到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討厌我——!!!但越是这样我越想追——!!!我以为只要追到手她就会喜欢我——!!!我错了行了吧——!!!我他妈是个废物——!!!你满意了吧——!!!!”
  两千五百米。
  李正一低头看著怀里这个二哥。
  西装被风撕得不成样,领带早飞了,衬衫扣子崩了两颗,露出里面的背心。
  脸上眼泪鼻涕口水糊成一团,被风吹成一幅抽象画。
  整个人在以十级颱风级的风速迎风流泪。
  两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在私人飞机上晃香檳。
  20分钟前,他还在说“要么跪下要么跳”。
  现在他在说“我是个废物”。
  李正一忽然觉得,他二哥这辈子大概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诚实过。
  两千米。
  李宇彬的挣扎停了。
  不是不想挣扎了,是力气耗尽了。
  他的四肢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垂著,整个人摊在李正一怀里,只剩嘴还在动。
  嘴在翻来覆去地重复同一句话。
  “三弟求你了……三弟求你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一千八百米。
  大脑的求生程序已经覆盖了所有其他进程。
  他抱著李正一死命地摇,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浮木。
  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
  不是小时候被父亲关禁闭那种怕。
  不是考试不及格被老师骂那种怕。
  是从细胞层面开始的、把整个灵魂都泡在冰水里的怕。
  死亡第一次从一个概念变成了具体的事。
  不是新闻里那些数字,不是葬礼上的黑白照片,是他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全都会停。
  马上就会停。
  “正一,三弟,求你了……”
  他嗓子破了。
  “我错了,我以前笑话你是我错了。开伞……求求你开伞!!~~”
  一千五百米。
  李正一很冷静。
  他在数。
  他在等。
  大约一千三百米。
  李正一將伞包金属扣扣到李宇彬的腰带上。
  然后將拉环了。
  砰——!!
  降落伞在头顶炸开。
  墨绿色的尼龙布在漫天星光下绽放,像一朵突然开出的巨大蘑菇。
  速度骤降。
  自由落体变成漂浮。
  风声消失。
  世界忽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不急不缓。只剩耳鸣。
  两人都不是什么胖子,主伞的承重是够的。
  李正一开始调整滑翔的方向,向著海岸飘。
  这11月的海水,一样会死人的。
  李宇彬完全瘫了,头歪在一边,口水流了一胸口,眼睛睁著,但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们飘了很久。
  海风把他们从海面上空推到了岸边,推过一片丘陵,推过一大片刚收割完的稻田。
  黑色的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落地。
  李正一站住了。
  双腿弯曲,卸掉衝击力。
  他甚至在落地的一瞬间还伸手拽了一把李宇彬,让他不至於脸著地。
  虽然也没好到哪去。
  李宇彬双膝一软,直接跪进了泥里。
  不是那种有人逼你跪下的跪,是膝盖自己放弃支撑的跪。
  泥浆溅起来糊了他一身。
  他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牙关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稻田里响得格外清楚。
  李正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这位二哥,一边解自己身上的伞扣。
  伞扣解完,他又把李宇彬身上的也解了。
  然后他蹲下来。
  和李宇彬平视。
  “二哥。”
  李宇彬没反应。
  李正一伸手,撩开他额前湿透的乱发,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下次想让我怕你之前,先確认你自己不怕死。”
  李宇彬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应。
  废了。
  李正一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朝土路走去。
  土路尽头有一盏灯,是农村小卖部的门头灯,橘黄色的光在凌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灯下停著一辆正突突突发动著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装著几筐带鱼和魷鱼乾。
  海腥味顺著晨风飘过来。
  车上坐著几个大婶,戴著头巾,正嘰嘰喳喳地討论今天的海鲜价格。
  开车的竟然是个小姑娘,也就高中生年龄,甚至更小。
  扎著头巾,穿著褪色花棉袄。
  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
  长得不算惊艷,但笑起来很舒服,像晒过的棉被。
  阿花正在调后视镜,准备出发去镇上送货。
  然后她一抬头。
  一个穿著便利店蓝色工服的男人从稻田里走上来。
  满腿泥,头髮像被龙捲风摧残过,鞋也不知道去哪了,光著脚。但他笑著朝她挥手,好像这世界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尼哈塞哟,请问往首尔方向怎么走?”
  阿花从他脚上的泥判断,这人应该是刚从田里爬出来的。从他的笑容判断,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那种心態特別牛逼的人。
  “……你从哪儿掉下来的?”
  “天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外国人吧?”
  “首尔的。”
  李正一竖起大拇指往后一指。
  “那边还有一个,我二哥。能带一程吗?到最近的车站就行。”
  阿花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稻田里跪著一个男人。
  西装。
  满身泥。
  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还是別的什么液体。
  整个人以一种被外星人绑架后刚刚送回来的状態,跪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她再看看面前这个光脚的。
  “你二哥怎么了?”
  “恐高,刚才过独木桥嚇的。”
  阿花又看了看那片一望无际的稻田。
  独木桥?
  在哪儿?
  这片田里连条水沟都没有,哪来的桥。
  “上来吧,正好我要去镇上送货。”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反正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多谢。”
  李正一走回稻田,抓住李宇彬的胳膊把他架起来。
  李宇彬踉踉蹌蹌地被他拖著走,每走一步都有泥水从裤腿里淌出来。
  他那只没掉的义大利手工鱷鱼皮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马桶堵了的那种声音。
  李正一把他扶上车斗。
  自己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他上来。
  三轮车突突突发动了。
  碾过土坑,顛得整个车斗都在蹦迪。
  咸鱼味、海腥味、柴油尾气味,三重暴击。
  李宇彬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但已经没东西可吐了。
  他靠在咸鱼筐上,两眼空洞地看著前方的土路,灵魂大概还在几千米高空没跟上来。
  “小伙子,你们到底从哪儿来的?”一个阿祖玛(大婶)忍不住了。
  “首尔。”
  “哟,首尔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