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还会再见的
  埃德蒙继任伯爵的第十五天。
  索伦堡外围,奔流不息的塔尼亚河畔,一座繁忙的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工人们正吆喝著將成箱的货物搬运到一艘即將远航的客船上。
  这是一艘新式的能量轮船,钢铁铸就的船身在晨光下闪烁著冰冷光泽。
  这种以炼金技术和地脉之力驱动的钢铁巨兽,能够日夜兼程,是穿越广袤帝国疆域最快的方式。
  只有家境殷实的贵族与富商才能负担得起高昂票价。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边缘,李维提著一个样式简洁的行李箱,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默默跟隨著的熟悉身影。
  “就送到这里吧。”
  今天是李维离开索伦堡的日子。
  城里的朋友与熟人都已逐一告別,只有海瑟薇,坚持要亲自將他送到码头。
  海瑟薇怔怔望著远处即將启航的轮船,清澈的眼眸中带著一丝迷惘。
  她一直觉得,这座码头离索伦堡有些远,往来颇为不便。
  可今天,这段平日里需要乘马车的路途,却感觉如此的短暂,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走到尽头。
  听到李维的话,海瑟薇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看著李维年轻的脸,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语。
  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两封用火漆精心密封好的信件。
  “我知道你一直很好奇,法兰家族在帝国首都的靠山究竟是谁。”
  海瑟薇轻声说道,“其实没什么好隱瞒的,是三皇女伊芙琳殿下。她的外婆出自法兰家族,按血缘来算,算是我的远房表姐。”
  她將两封信轻轻递到李维手中,柔顺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这一封,是我写给三皇女的亲笔信。你抵达烈阳城后,可以去拿著信件去拜访她,虽然未必能帮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给提供一些帮助。”
  李维点了点头,接过两封质感厚重的信件。
  他能感觉到,其中一封信似乎格外的厚实一些。
  “另外一封呢?”
  “另外一封是我写给你的。”
  海瑟薇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不过,我希望你能等到旅途的半路上再打开看。”
  “好。”
  李维没有多问,郑重將两封信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海瑟薇看著他有条不紊的样子,终於还是忍不住。
  “就要分別了,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李维沉默片刻,开口说:
  “说起来,最近怎么没看见黛娜?”
  自从那晚三人在海瑟薇家里喝醉后,黛娜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
  这些天一次也没有见过她,甚至就连她亲哥哥埃德蒙的伯爵就职典礼,也没有现身。
  海瑟薇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没想到,在这临別的最后时刻,李维居然还要提及另外一个女人。
  “我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海瑟薇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勉强维持著平静,但语气中的失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这就是你最后想对我说的话吗?”
  看著海瑟薇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李维忽然笑了笑。
  “我之前说过,男人永远喜欢十八岁的姑娘。”
  海瑟薇闻言,心中更加苦涩,她不明白李维为什么要在此时提起这个。
  是嫌弃自己已经二十吗?
  “其实,也有例外。”李维话锋一转。
  “什么例外?”海瑟薇下意识问道。
  李维向前踏出半步,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让她浑身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其实我也喜欢那种比我大四岁左右的,二十岁刚刚好。”
  海瑟薇整个人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码头上嘈杂的人声、清冷的河风、远处轮船的汽笛,所有的一切都褪去色彩与声音,化作模糊的背景。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暖流,从耳廓开始,瞬间席捲全身。
  海瑟薇能清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沉重有力。
  一抹緋红涌上白皙的脸颊,迅速蔓延至纤秀的脖颈,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动人的霞光中。
  下一秒,海瑟薇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意外的举动。
  她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在李维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拥抱住他。
  这个拥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將自己揉进对方的身体里。
  李维放下行李箱,也拥抱住海瑟薇。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海瑟薇的声音从李维的肩窝处传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是一句誓言。
  “会的。”
  李维抬起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但他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美好的希望。
  这个世界太大了,信息的流通又是如此的闭塞。
  一旦分別,相隔天南地北,想要再见一面何其艰难,甚至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做到。
  更何况,海瑟薇的身份是法兰子爵,责任与荣耀將她牢牢束缚在索伦堡。
  在轮船汽笛的催促声中,拥抱结束了。
  海瑟薇鬆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因激动而水光瀲灩的眼眸定定看著李维,似乎想將他的模样深深刻进灵魂里。
  李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她最后点了点头。
  隨后,他拿起行李箱,转过身,头也不回朝著轮船的舷梯走去。
  其实李维的內心也有些不舍,但为了对抗数十年后席捲世界的黑潮,他註定要像一个孤独的旅人。
  在一个又一个地方短暂停留,又在一个又一个清晨离去。
  类似的场面,在未来或许还会经歷无数次。
  与其沉湎感伤,不如提前习惯一下。
  海瑟薇就这样静静站在码头上,看著李维登上舷梯,走上甲板,然后隨著轮船一声长鸣,缓缓驶离港口。
  她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追隨著越来越远的轮船。
  直到轮船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的朦朧晨雾中。
  ……
  返回子爵府的马车上,海瑟薇一路无言。
  她的心臟仿佛被凭空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无论用什么都无法填满。
  回家后,海瑟薇径直来到办公室,准备用工作麻痹一下自己。
  宽大的书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埃德蒙信守承诺,以新任伯爵的名义,正式为海瑟薇的父亲平反昭雪。
  当初被罚没的领地和私兵已经悉数归还。
  埃德蒙甚至做得更多,將一部分原属於诺曼的职务和產业也划拨到海瑟薇的名下,以此来彰显两人之间牢不可破的同盟关係。
  当然,麻烦也不小。
  在假毕维斯死后,埃德蒙借用太阳教內部独有的远距离通讯神术,將索伦堡发生的一切,选择性匯报给帝都。
  帝国震怒!
  已经决定组建一支调查队前来实地进行调查。
  毕竟前脚刚死了一位伯爵,后脚又死了一位区域主教。
  整个边境行省的政治与宗教两位首脑接连死亡,帝国高层不得不重视。
  海瑟薇看著堆积如山的公文,一点打开的兴趣都没有。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只剩下空虚与疲惫。
  枯坐片刻,就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烦躁。
  她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
  不久前,这里还是法兰之剑的驻地。
  罗兰和士兵们每日都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吶喊声与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
  那时的子爵府虽然吵闹,却也充满勃勃生机 万物竞发的境界。
  但现在,隨著局势平定,罗兰等人已经回归各自的军队建制。
  偌大的子爵府中,只剩下依旧选择为她效力的卡罗琳三个佣兵,以及李维好兄弟马克。
  此刻,空旷的训练场上,只有马克一个人在挥汗如雨的训练。
  今早和李维告別,意识到此生恐怕无法再见面,马克终究没忍住,哭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之后,就一头扎进训练场,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歇。
  海瑟薇静静看著马克,知道他大概和自己抱著同样的心思,想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训练,来麻痹离別带来的痛苦。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慵懒与戏謔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背后响起。
  “我还以为,你会拋下这里的一切,跟著那个小子私奔呢?”
  海瑟薇没有回头,只是將目光从马克身上收回,投向远方灰濛濛的天际。
  “我不是天真幼稚的小孩。”
  作为法兰家族最后的血脉,她背负著太多东西。
  重振家族的荣耀,回应无数旧部的期待,这些沉甸甸的责任早已融入她的骨血,由不得她率性而为。
  “家族的荣耀,先祖的使命……嘖嘖,我原以为这些无聊的东西,只有大老爷们才喜欢。”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调侃,“真没想到,你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也把这些看得那么重。”
  海瑟薇终於转过身。
  通体漆黑的猫咪,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桌上,正姿態优雅臥在一堆公文间,甩动修长的尾巴。
  “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海瑟薇的语气很平静。
  她已经没有第一次跟爱莉婭见面时的惊慌和恐惧了,现在也能够冷静与这位魔女会成员独处。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爱莉婭金色的竖瞳饶有兴致打量著海瑟薇,“连说话的口气,都已经被那小子影响。这叫什么来著?哦,对了,夫妻相。可惜啊,他现在已经跑路了,你们当不成夫妻了。”
  海瑟薇的眉梢抑制不住地跳动一下。
  如果不是打不过,她一定会让这只嘴巴刻薄的黑猫,明白到什么叫祸从口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没好气说道:“你今天来,就是专门为了嘲笑我的吗?”
  “当然不是,我可没有那么閒。”
  爱莉婭收起玩笑的神色,坐直身体,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郑重,“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那个叫李维的小子很特殊,不只是你,魔女会內部,对他感兴趣的人可不少。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傢伙,在谋划著名对他出手了。”
  海瑟薇的脸色骤然一变,之前还强作镇定的从容瞬间消失不见。
  “你怎么不早说?!”
  如果爱莉婭能早一点透露这个消息,那海瑟薇至少可以在李维离开前提醒他,让他有所防备。
  “早说又有什么用呢?你根本无法想像,那些已经盯上李维的人究竟有多厉害。”
  爱莉婭只是懒洋洋甩了甩尾巴,“只要她们动了这个念头,凭李维现在的实力,根本就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