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巡查科的日常
  江宇和赵明远跟著张伟来到地库。
  他看到凪光那辆自动挡a8还停在车位上。
  张伟开的是一辆灰色哈弗。
  档次明显差很多。
  张伟开车,江宇坐副驾、赵明远坐后排。
  车子驶出地库,匯入车流、朝著城北的方向开去。
  三人就这样在市区里穿梭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驶入了一片老旧城区。
  这就是滨海的城北。
  这片区域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五六层高的红砖楼,外墙的墙皮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有些住户把自家阳台打通、改造成了门头房。
  有开煎饼果子的、有开理髮店的、有开麻將馆的…
  整片区域到处都是“拆”字。
  但那些“拆”字已经写了好多年了,到现在依然没拆。
  “城北这片是滨海最老的城区之一,规划了好几次要拆迁,都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
  “现在这片区域已经成了巡查科的重点关注对象。”
  “因为在拆迁停滯的这段时间里,很多人私搭乱建,把违法建筑搞得越来越多。”
  张伟放慢车速,眼睛扫视著两旁的建筑。
  “你们看那个…”
  他指了指窗外一栋居民楼的顶部。
  江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栋楼本来是六层,但楼顶又加了一层。
  加盖的那一层是用彩钢板搭的,四周用砖头压著,看起来很简陋。
  和下面六层正经的混凝土结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应该就是私建的吧?”江宇问。
  “嗯,不过局里已经登记过了,正在走处理流程,我们就不用管了。”
  “哦哦好的。”
  江宇点点头。
  张伟又指了指另外一边。
  “还有那边那个,你看那个院子。”
  那是一个原本应该是一块公共绿地的地方。
  现在被人改成了一座院子。
  院子周围砌了一圈红砖墙,墙上插满了碎玻璃。
  里面种著各种菜,一个老大爷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那也是异建,也是在走流程处理了,涉及到民事纠纷,我们不用插手。”
  ……
  整整一上午的工作,基本就是在城北到处转悠。
  江宇忽然觉得这巡查科的办公氛围还不错。
  同事之间的关係很简单。
  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互相排挤勾心斗角。
  比如坐在办公室里搞那些背刺或者装关係很好的样子。
  中午,三人在路边一家牛肉板麵馆吃了午饭。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来吃饭的都是附近工地的民工和一些穿西装的销售。
  或者是中介?
  赵明远进来之后就一直盯著那些穿西装的人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板麵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
  她繫著一条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手脚麻利得很。
  下麵条、舀汤、加料…
  “三碗板面,大碗细,多放辣椒!”张伟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好嘞!”
  大姐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儿一点没停。
  江宇坐在油腻腻的塑料椅子上,看著碗里红彤彤的辣椒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食慾还是没有回来。
  早晨在厨房闻到煎蛋的香味时,只是味道香而已,但他並不饿。
  现在看到牛肉板面上面漂著的红油和香菜时…
  也只是味觉和嗅觉刺激。
  胃是一点儿反应没有。
  他没有任何对食物的渴望…
  那种“完全不饿”的状態,从周一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让江宇甚至想试试自己究竟能这样下去多久。
  很快,板面端上来了。
  江宇夹起一筷子麵条塞进嘴里…
  辣椒油的辛辣和牛肉汤的咸鲜在舌尖上炸开,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说心里话,他觉得板面味道不错。
  难怪这不起眼的小店能有这么多人。
  味道好归好,但那纯粹是为了补充能量而冒出来的想法。
  但他丝毫没有饱腹的满足感。
  ……
  下午,张伟开车带他们去了城东的开发区。
  开发区的画风和城北完全不一样。
  城北是老旧、拥挤、混乱,到处都是“拆”字和私搭乱建。
  开发区则是宽阔、空旷、崭新。
  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路两边是成片的工地和尚未投入使用的写字楼。
  张伟带他们来这里,说是这边最近处理了不少异物。
  这些异物都是別人的“功德”。
  开发区靠海,周围还有几个淡水湖。
  所谓的异物是有人在水里放生了一些自己不养了的宠物。
  “放生?”江宇忍不住开口。
  “对,放生,有些人信这个,觉得放生能积德、能转运什么的。”
  “然后就买一些鱼啊龟啊的往海里扔,美其名曰『做善事』。”
  江宇脑海里忽然想起网上刷到过一群大爷大妈把河鰻放生到海里,结果河鰻在海水里扭曲翻腾一直往岸上跑。
  大爷大妈们以为河鰻通人性了,一个劲儿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其实河鰻想把他们豆沙了。
  把淡水生物往海里放…
  撒旦看完都觉得自己是圣母。
  张伟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放生本地物种也就算了,顶多是破坏一下生態平衡。”
  “关键是有些人放生的东西根本不是本地的。”
  “什么鱷雀鱔、巴西龟、清道夫…这些东西在本地几乎没有天敌,放进去就是生態灾难。”
  “鱷雀鱔?”
  江宇皱了下眉:“那种鱼不是能长到两米多吗?”
  “对,而且那傢伙不挑食,水里活的东西它都吃。”
  “要是有人在水库里放一条鱷雀鱔,那一整个水库的鱼都得被它吃光。”
  “上周有人在开发区这边的景观湖里放了两条,被咱们巡查科同事发现的,上报之后特查科来人捞走了。”
  “特查科还管捞鱼啊?”江宇意外道。
  “管啊,异物的处理都归特查科。”
  张伟解释道:“你別看特查科高咱们一等,但只要涉及到难搞的异物,特查科也得干这种脏活儿累活儿。”
  江宇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对“特查科”的认知。
  他之前以为特查科是那种很高大上的部门。
  从工资就能看出来。
  结果现在发现特查科也捞鱼。
  不过想想也对。
  城市规划局的部门设置,说到底是为了“维持城市正常运转”。
  捞一条入侵物种和拆一栋违章建筑,性质上是一样的。
  只是规模不同、难度不同、处理方式不同而已。
  相比之下,江宇更佩服那个拿著探测仪懟鱷雀鱔身上的巡查科科员。
  毕竟上报流程是必须贴著异物拍照上传。
  不过也许鱷雀鱔这么明显的外来物种,不用搞这么复杂吧?
  直接拍照举报就完了。
  在开发区转悠期间,张伟不停给江宇和赵明远灌输规划局的理论知识。
  “一个城市想要规划好,肯定要把这个城市的隱患给排除掉。”
  “就像开发一座从未人工改造过的山。”
  “肯定要先勘探山上有没有什么会危害人畜的东西、水土环境是否完好、承重结构等等。”
  “咱们城市规划局看似是一个有关部门的集合体…”
  “但我个人觉得反倒更像是有关部门的领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