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鼎器光阴烛
  林宿日气息沉静,背负双手,站在一幅水墨画前。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视角所限,即便是第三视角,陈灵洗也看不到说话的人是谁。
  可那人口气却似乎极大,继续说道:“母气乃是不凡之宝,平庸之辈得之,便是暴殄天物。
  在这沅江府中除了官府,除了卢白仲、玄惑观、赊货郎,再无人能够与你我爭锋。
  京城中人知晓母气机缘的人物也极少,你我倘若联手,未尝不能夺一夺这大机缘。”
  此人声音年轻,满是自信,仿佛祖生母气,探囊而得。
  林宿日目光从水墨画上移开,终於转身。
  隨著他视角变化,陈灵洗终於看到说话的人。
  那人一身黑袍,面甲覆面,唯独能看到他一双眼睛似乎並无瞳孔,反而一片苍白,极为诡异。
  “祖山母气確实是极难得的宝物,朝道兄与我无论谁得到祖山母气,往后再寻得鼎器的可能,便会大大增加,以得天地之真,再得大自由。”
  林宿日缓缓开口……
  那黑袍人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正要开口,却又听林宿日隨意一笑:“只可惜沅江府界內,祖山只有一座,母气恐怕也只有一道。
  一道母气,你我二人又该如何分润?”
  黑袍人似乎早有准备,笑道:“你我之间自然是价高者得。
  倘若林兄愿意,我愿意以一件鼎器残片作酬换你我联手……得了母气,我这里尚且有一道大机缘赠予林兄,以此换得母气独有。
  倘若林兄不愿,林兄出价便是,价钱合適,我愿意將母气卖给林兄。”
  鼎器残片?
  陈灵洗明显感知到林宿日听到这四字,气息微微一顿,继而又恢復如常。
  “鼎器残片?是何品秩?”林宿日发问。
  那黑袍人轻轻拂袖。
  顿时,一根蜡烛悄然出现在虚空中。
  烛身通体漆黑,看不出是金是玉是骨,光落上去像落进井里,一丝反光也无。
  “此乃光阴烛残片,光阴烛並非寻常鼎器,而是金闕鼎器!林道兄,如今你可知我诚意?”
  林宿日眼中顿时精光闪烁,他苍白的脸上更多出许多兴趣。
  “朝道兄!你携如此宝物前来我宝素侯府,就不怕我寻来侯府客卿、武道强者,围杀了你,独得这件宝物?”
  姓朝的黑衣人却丝毫不惧,笑道:“林兄说笑了,不得鼎器,你我终究会被困住,不得解脱。
  光阴烛残片虽然贵重,却无法与祖山母气相比,更无法与完整的鼎器相比。
  林兄怎会因小失大?”
  “而且……”朝姓黑衣人眼中笑容越盛:“且不说林兄是否愿意暴露於京中淳贵妃镜听之术下,单说我已登上行炁第五楼!
  宝素侯府虽然武道强者眾多,又有林兄在此,可我若是想要执意遁走,宝素侯府又无玉气境界的武道高手……林兄只怕拦不住。”
  林宿日沉默,几息时间过去。
  他忽然上前,探手向那光阴烛而去。
  黑衣人眼中笑意更甚,知道林宿日这是同意了。
  他身上骤然散发出黑色烟气,便如同浓墨晕开,倏忽化散……
  “林兄!你我祖山再见。”
  陈灵洗的意识顿时大震,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中窜起,直衝颅顶。
  因为他借著林宿日的视角清楚地看到,那黑衣人黑袍蜕作烟雾,面甲也如雾靄飘散。
  就连那双苍白的瞳孔都彻底消失不见了。
  “某种武学?又或者是障眼法?”
  陈灵洗心下惊异,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的景象。
  “不,並非是武学。”
  他思绪刚起,又在心中否定。
  这不是武学,最起码不是他所知道的气血奔涌,铁火交融的武道,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奇异的力量。
  “雾行术……难道是【敕云驛】?”
  林宿日难得自言自语,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光阴烛上。
  他静静看了许久,终於动了。
  只见他走至东墙那幅画前,移开放在画前的一只青花词瓶,又屈其指节,在那画上高山山巔处,轻轻一叩!
  顿时,清风徐来,那幅水墨画骤然捲起,水墨画后的墙壁无声的划开一缝,內里竟然是一处密室。
  林宿日走入密室之中,墙壁合拢,密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可陈灵洗却始终看的真切。
  他清楚地看到林宿日站在密室正中,双手捧著那光阴烛,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唯有一双眼睛深邃的可怕。
  那眼眸中仿佛有两口漩涡正在缓慢旋转。
  漩涡深处,竟隱约有金芒展露,如同龙蛇游走!
  与此同时,陈灵洗清楚地感知到林宿日双眼漩涡中竟然有一道极为厚重的【炁】流淌出来。
  这【炁】……与陈灵洗吐纳修行,丹田中所修行出来的【炁】相差无几。
  唯一区別,便是林宿日这一道【炁】十分厚重,百倍千倍於陈灵洗的【炁】!
  这一缕气缓缓流淌,飘飞於空中,最终落在那光阴烛上。
  顿时间,光阴烛竟然自行悬浮起来。
  漆黑烛身內里,又有一点猩红幽光亮起,就如同一只独眼睁开!
  “烛影摇光阴,寸烬换山河。”
  “一缕青烟逝,千年白骨歌。”
  两句偈语般的诗句,毫无预兆地在陈灵洗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闻,而是直接烙印进意识深处,苍老、枯槁,仿佛自时光尽头逆流而来的嘆息声。
  伴隨诗句,那截黑烛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烛身正中,那点鲜红幽光缓缓旋开,化作一只竖瞳。
  瞳仁深处,竟然映出一张脸!
  陈灵洗的呼吸骤然停滯。
  那不是人脸——至少不是活人的脸。
  这张脸就好像是拼凑而成。
  他的眉眼稚嫩流泪,如同婴儿啼哭。
  眉峰飞扬,又像是少年志向昂扬。
  脸颊上却有老年枯朽的老人斑……
  多个年龄段的特徵,在这张面孔上同时呈现,而且似乎还在变化,並无定型!
  那怕陈灵洗是借用神室神通,见林宿日所游,他仍然觉得这张脸明明在光阴烛內部,却好像正透过烛身,透过神室,透过虚实之隔,直接注视於他!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令他的意识越发迟缓!
  “这是什么东西?”
  恰在此时!
  一股奇异的力量却忽然自外而来,转瞬间落入陈灵洗的意识,让他归於清明,恐惧也被驱散了。
  “神室?”
  陈灵洗心中稍定。
  林宿日却依然恭敬俯首,向那光阴烛內里的人脸缓缓行礼!
  “拜见鼎尊!”
  光阴烛上竖瞳微微转动,碎片人脸上的嘴开合,低沉如地脉震动:“寻真之人,年廿四,行炁已至第五楼,灵窍未开。”声音顿了顿,似在咀嚼什么:“有寿七十一载。”
  林宿日面色不变,只垂眸说道:“鼎尊明察。”
  “既唤吾醒,当知规矩。”竖瞳中光芒闪动、暗灭:“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尔欲以何物,换何所求?”
  瞳中光芒照在林宿日身上,將他照得就有如一尊朱漆描金的塑像。
  “晚辈所求……”他开口:“灵气!”
  “灵气。”鼎尊重复,语调无波:“此天地灵机犹薄,如將涸之水,一线灵气,价比非凡,尔欲换多少?”
  林宿日再拜。
  “足够……”他缓缓开口:“足够让晚辈突破行炁六重。”
  “破境之需,非同小可。”鼎尊开口,声音里竟多了一丝玩味:“行炁十二楼,一楼一重天!第五楼得修气海,毛孔闭合,尘埃不染。
  而第六楼气海中灵液九转,剔除杂质,需灵气冲刷经脉,重筑根基……纵使在大天地,亦需三载苦功,百枚灵晶。”
  它顿了顿,竖瞳眯成一道深邃的缝:“尔欲一蹴而就,所需灵气,当如银竹直泄!”
  “二十载!”鼎尊声音忽然变得掷地有声:“二十载阳寿,得破六楼之灵气!”
  林宿日呼吸骤然加快,密室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二十年光阴,便嚇退你了?”鼎尊声音陡然拔高,那张人脸上露出讥誚的神色:“来此寻真,竟还捨不得二十年寿命?”
  林宿日闭起眼睛,似乎在权衡什么。
  又过几息时间,他终於睁眼:“请鼎尊赐下灵气。”
  “善!”鼎尊吐出单字,竖瞳骤然扩张。
  猩红的光芒如血潮迸发,瞬间淹没了整个暗室,甚至透过墙壁,將密室映成一片赤色世界。
  陈灵洗的视线被红光充斥,意识如扁舟入怒海,剧烈顛簸。
  他强忍晕眩,死死盯著红光中心。
  那里,光阴烛残片仿佛正在融化。
  光阴烛烛身边缘开始模糊、流淌,滴落一缕缕粘稠的、银灰色的液体。
  那液体在空中蜿蜒游走,彼此纠缠,渐渐勾勒出一棵树的轮廓。
  起初只是幼苗,抽枝展叶;旋即疯狂生长,主干虬结如龙,树皮皸裂似龟甲,枝条横斜似戟指。
  三息之间,一株参天灵树虚影,已矗立於红光之中。
  树高不知几许,冠盖撑满暗室穹顶,根系扎入虚空深处,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叶脉中流淌著银色的光。
  而树心处,一团纯粹到极致的灵气正在凝结。
  “此乃【灵珀】。”鼎尊的声音自树影深处传来:“取天地精粹,凝岁月灵机,此一枚,抵得上寻常灵晶百枚,且更易吸纳,无驳杂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