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藏锋法,青锋法
  天上两轮明镜高悬。
  桥洞下陈灵洗听到鼎尊询问,眼睛一亮,似乎早有打算。
  他盘膝坐在桥洞阴湿的石板上,恭敬道:“鼎尊在上,晚辈斗胆一问!
  尊驾……可有行炁二楼修士便可修炼的术法?”
  话音落下,桥洞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竖瞳微微眯起,那张拼凑而成的面孔上,婴儿的唇角翘起,老者的眉峰紧蹙,少年的眉宇间却掠过一丝玩味。
  数张面孔的情绪交叠更迭,最终定格为一个诡异神情。
  “术法?”
  鼎尊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陈灵洗心口上,震得他气血微盪。
  “吾掌三千妙法、八百旁门,行炁二楼便可修习的术法,自然也有。只是……”
  它顿了顿,竖瞳中幽光流转,仿佛在审视於他,诱惑於他。
  “鼎器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千般妙法皆可予尔,尔愿付出多少寿命?”
  陈灵洗抬头迎上那道目光。
  桥洞外江波漾漾,碎金般的日光被水面折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加冠的少年人。
  “晚辈愿以五十年阳寿,换取术法。”
  此言一出,光阴烛上的竖瞳骤然圆睁!
  “寿五十一载,愿以五十载换术法?”
  鼎尊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那竖瞳中幽光闪烁不定。
  “尔可知五十载阳寿,是何等代价?”
  它顿了顿,声音倏然拔高,带著几分阴惻惻的笑意:“行炁二楼便只剩一年可活,尔就不怕——”
  “晚辈已想得清楚。”
  陈灵洗平静开口,打断了鼎尊的话。
  他目光清亮如洗,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色。
  这自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若是在真正的天地间,他断然不敢只剩一年寿命——那无异於自绝前路,连苟且求活都成了奢望。
  可眼下他身在神室之中,天上两轮明镜高悬,十日之后一切皆归於虚无。
  这神室中的寿命,便如同棋局中的棋子、沙盘上的筹码,不花白不花。
  况且,他想看看,五十年寿命能换来什么。
  鼎尊沉默片刻,竖瞳中倒映著陈灵洗从容不迫的面孔。
  旋即,那张拼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
  “倒是个有胆魄的。”
  鼎尊不再多言。
  竖瞳骤然扩张,猩红的光芒如决堤血潮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桥洞。
  江水被映成赤色,石壁上无数扭曲的光影疯狂舞动,仿佛有万千鬼魅在红光中奔走哭號。
  陈灵洗只觉眉心一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刺入颅中,紧接著——两股庞杂繁复的讯息如山洪爆发般涌入他的识海!
  藏锋法!
  青锋法!
  “藏锋者,敛息凝炁,神华內蕴。外如钝铁枯木,內藏万钧锋芒。
  运此法,周身灵炁沉寂,气血沉凝,寻常修士,莫能窥测尔虚实。”
  “青锋者,炁出如剑,锋芒无匹。
  以灵炁御青锋,自身便锋锐无匹,修至深处,无坚不摧。”
  两道术法的修行法门如走马灯般在陈灵洗脑海中轮转不休。
  藏锋法的运气脉络、敛息诀窍、炁窍关隘;
  青锋法的灵炁导引、剑气凝练、灵炁搬运。
  诸多讯息涌入他的脑海,烙印其中。
  陈灵洗浑身剧震,只觉头疼欲裂。
  这两道术法太过庞杂精妙,海量讯息落入他的脑海中,头颅几乎要被撑裂。
  他紧咬牙关,將那股胀痛死死忍著,任由冷汗浸透衣衫。
  与此同时。
  光阴烛的竖瞳中红光更盛,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烛身深处涌出。
  陈灵洗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四肢百骸,將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缓缓抽离。
  然后……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温润的少年皮肤变成老年枯槁。
  眼角细纹如刀刻般加深,两鬢墨发褪作霜白,脊背佝僂下去,双手皮肤鬆弛褶皱,青筋与老人斑一併浮现。
  不过片刻功夫,二十岁的少年郎,已变成七旬老翁的模样!
  陈灵洗低头看向脚下残存的一洼江水。
  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风烛残年的面孔。
  老眼浑浊,双颊凹陷,下頜稀疏掛著几綹枯白鬍鬚。
  他扯了扯嘴角,水中的倒影也扯了扯嘴角,牵动满脸沟壑般的皱纹。
  这便是他的古稀之年。
  他沉默片刻,只觉浑身沉重,关节隱隱作痛,连呼吸都比往日费力了几分。
  “交易已成。”
  鼎尊的声音渐趋縹緲,竖瞳中红光如潮水退去:“五十年阳寿已收,两道术法已授,童叟无欺,两不相欠。”
  光阴烛上的红光彻底消散,那拼凑的面孔缓缓沉入竖瞳深处,竖瞳也隨之合拢,旋即彻底熄灭。
  光阴烛跌落下来,落在陈灵洗掌心。
  依旧是那副漆黑如朽木的寻常模样,毫不起眼。
  陈灵洗长舒一口气。
  “成了。”
  他心中欣喜,眼神又望向光阴烛。
  恰在此时,当他看到这节漆黑的朽木,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强烈至极的贪婪欲望!
  “怎么回事?”
  他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嘶吼……
  “带它走,贴身收好,日夜不离,只要留著它,便能换来无穷妙法、无上造化!”
  这欲望太过猛烈,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来,將光阴烛塞入衣襟內侧,贴在胸口最近处,这才觉得心中那股欲望和贪婪稍减几分。
  “不能丟。”
  “绝不能像林宿日那般將它沉入江中。”
  “贴身收著,夜夜以灵炁温养,寻机会再行换取……”
  陈灵洗想到这里,忽然一僵。
  他在想什么?
  他悚然低头,看向自己紧按在胸口的光阴烛。
  “我为何如此?”
  他顿生疑竇,又觉得心底那一股贪婪几乎无可抑制。
  恰在此时!
  天上有一道光落下来了。
  那是一轮炽金色的明镜,悬於九霄之上,形如大日。
  此刻,这轮宝镜镜面一转,一道煌煌金光破空而下,笔直落在陈灵洗身上。
  金光灼灼,却不灼热,反而有一种清冽通明之感,如醍醐灌顶,瞬间涤盪他周身。
  陈灵洗只觉脑中“轰”的一声,那股缠绕心头的贪婪欲望,仿佛冰雪遇烈日,转瞬之间便被扫荡一空!
  他清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
  “好险……”
  陈灵洗喘著粗气,將光阴烛从衣襟內侧取出,低头看著这截漆黑残烛,眼中满是后怕。
  他终於明白,林宿日为何要將光阴烛沉入沅江。
  不是不想日日带在身边,而是不敢。
  “这所谓鼎器,果然有古怪。”
  “这就是林宿日所谓的鼎灾?”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將这光阴烛隨手一拋——
  扑通。
  漆黑残烛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桥洞下幽深的江水中,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须臾便沉入泥沙深处,再不见踪跡。
  陈灵洗看也不看,转身攀上石阶,踏回桥面。
  石拱桥上行人寥寥。
  阳光落在陈灵洗佝僂的脊背上,將他枯槁的倒影拉得老长。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尚早。
  “在这神室中,我能获得片刻自由。”
  他心中这般想。
  来时的路,是沿著江畔走来的。
  那时他脚步轻快,目明耳聪,春风拂面如少年游。
  如今他佝僂著背,步履蹣跚,鬚髮皆白,便如一个行將就木的老朽。
  这残躯能支撑多久,他不知道。
  但这神室之中,十日未满,天上两轮明镜犹在,他便想走一走。
  走一走这沅江府。
  看一看都官司牢笼之外,侯府院墙之外,究竟是怎样的天地。
  他沿著江岸缓步向西。
  江边几株老柳垂下万千嫩黄丝絛,风过时如少女拂发;桃花落尽,枝头已结出青涩小果,藏在绿叶间如坠翠珠。
  几只鸭子在浅滩处翻著跟头觅食,屁股朝天蹬得欢实。
  江对岸是连绵的灰瓦白墙,炊烟裊裊升起,隱约可闻妇人唤儿声。
  一艘乌篷船撑篙而过,船头蹲著个垂髫小童,正赤著脚拨弄江水,笑嘻嘻地朝他挥手。
  陈灵洗也扬了扬手,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
  小童愣了愣,大约以为是哪个老乞丐,缩回头去不再理会。
  陈灵洗也不在意,继续向前。
  拐过一处临街的茶肆,他踏上通往府衙方向的青石板路。
  恰在此时——
  “快些!”
  一个尖利的嗓门从街角拐过来。
  陈灵洗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让开。
  只见王崆头戴黑绒小帽,身著石青色绸缎直裰,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还紧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皆是一身短打劲装,神色不善。
  王崆脸色阴沉,边大步走边回头呵斥:“那姓陈的官奴不曾去柳街巷,又能去哪里?”
  他脚步不停,唾沫横飞,细长眼里寒星跳个不停。
  “快些找!赵都管有令,今日若拿不到人,唯你们是问!”
  话音未落,他已与陈灵洗擦肩而过。
  那两位壮汉也匆匆掠过,其中一人肩头几乎撞上陈灵洗佝僂的身子,却只当他是寻常街头老乞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陈灵洗拄著隨手捡来的枯枝,立在街上,浑浊的双目目送著王崆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苍老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赵都管有令?”
  他默立片刻,缓缓转过身,拄著枯枝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