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拢炁丹
  陈灵洗唤出三个字,语调平淡。
  便在此时,他喉间灵炁微转,龙呵之术悄然催动。
  那声音並未在殿中扩散,而是凝成一线,精准地落在武摩訶耳旁一寸之地。
  殿中的书生和王楚,竟听不到丝毫声响。
  只见陈灵洗嘴唇微动,却不知他说了什么。
  武摩訶的目光微动,凝视陈灵洗。
  然后,陈灵洗的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並非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颅中炸开。
  低沉,浑厚,余音裊裊,久久不散。
  “即便这不过是我一道术法化身。”
  “但你能承受我之化身一记神识寒针,也证明你有行炁五楼以上的修为。”
  话音在陈灵洗脑海中迴荡,震得他心绪微微发颤。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如潮。
  “武摩訶以为他有行炁五楼甚至以上的修为?”
  “他为何会做出这般的判断?”
  他正疑惑,武摩訶目光从陈灵洗身上移开,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络腮鬍。
  那一眼仍旧平淡。
  可他的声音又在陈灵洗脑海中响起。
  “世上庸才太多,想找些练武的苗子並不容易。”
  “用丹药堆出这么一个银骨圆满,还需要时时刻刻用血肉供养,其实说一句废物也不为过……但无论如何,这废物终究也算是我的修行资粮。”
  “你杀了他,我终究有所损失。”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陈灵洗咧嘴一笑。
  龙呵之术催动,他的声音凝成一线,落入武摩訶耳畔。
  “区区一个凡人,死了便死了,也算损失?”
  语气轻描淡写,就好像是完全不將凡人性命看在眼中。
  好像在他眼中,银骨圆满的武者,与路边的螻蚁並无区別。
  武摩訶仍旧盘坐在篝火旁:“仔细算起来,確实不算什么损失。”
  “这一方洞天,非是有炁界,如今暴露於天地,你应当也知道这洞天与其中生灵的结局。”
  “既然终究是要死的,要么早一些又有何妨?”
  非是有炁界。
  暴露於天地。
  终究是要死的。
  这番话令陈灵洗脑海中翻江倒海,不由细细揣摩。
  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可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他面上微微点头,便如在听一件早已知道的事,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既是你的麾下,便算是你我交易的饶头。”
  他说得隨意,像是在酒桌上与人討价还价,多要了一碟花生米。
  武摩訶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了陈灵洗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我什么时候答应与你做交易了?”
  陈灵洗伸手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动作隨意:“天地间许多事,皆有价码。”
  他抬起眼,目光与武摩訶对视。
  “我需要为丹药,补充灵气。”
  “我这里,亦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武摩訶眯了眯眼睛:“你能给我什么?”
  他问得直接。
  陈灵洗不动声色:“那道下学宫的小辈,又给了你什么?”
  他问得漫不经心。
  武摩訶的目光不变,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他听陈灵洗问他,竟不做丝毫隱瞒,开口道:“他自学宫池魄院而来,师承金闕真人景师珏。”
  “景师珏手中,又有金闕鼎器——望劫池。”
  他的声音在陈灵洗脑海中迴荡。
  “林宿日允诺我,我今日助他,日后我与他若能同归大天地,他便会求真人为我……望劫。”
  望劫?
  陈灵洗心中翻涌,面上却只微微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来此寻真,不得鼎器,终究不得大自由。”
  “大天地之事,又岂知不是泡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摩訶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没想到道友,竟还信林宿日这空口许诺,一纸空文。”
  武摩訶浑不在意陈灵洗的话。
  “望劫池照见修士未来一桩大劫难,这般机缘,可遇不可求。”
  “即便只是一纸空文,我也愿信。”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陈灵洗:“换成道友你……你又信与不信?”
  陈灵洗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笑道:“未来大天地之事,终究不过泡影。”
  他话锋一转,语气篤定,信心满满:“道友,这沅江府中,可有一桩大机缘问世,事关灵窍。”
  “道友可感兴趣?”
  灵窍!
  在彻觉演化中,他对嬴池说出这两个字时,嬴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林宿日、朝姓修士亦是如此。
  可是……
  这武摩訶的反应,竟与他们截然不同!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眼中似有可惜的神色闪过,然后摇了摇头。
  “沅江府的机缘,我並无兴趣。”
  陈灵洗面具下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不解。
  灵窍机缘,嬴池趋之若鶩,林宿日朝思暮想,那姓朝的修士不惜以光阴烛残片为饵,也要与林宿日联手爭夺。
  可见这灵窍机缘的珍贵。
  可武摩訶却说並无兴趣。
  为何?
  他正欲开口询问。
  武摩訶却先他一步,抬起头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著陈灵洗,目光里多出几分郑重。
  “道友,你既然有行炁五楼的修为,我愿以三枚【拢炁丹】作为交易。”
  他的声音在陈灵洗脑海中迴荡,字字清晰。
  “换你他日……为我出手一次。”
  “助我一次!”
  拢炁丹。
  三枚。
  陈灵洗心头微动。
  他不知道拢炁丹是什么品秩的丹药,可他知道,武摩訶拿得出手的东西,绝非凡品。
  可他更在意的,是武摩訶开出的条件。
  承诺为他出手一次便可?
  “这武摩訶就这么喜欢空头支票?”
  陈灵洗大为诧异。
  武摩訶与林宿日的交易是一纸空文,与自己的交易好像又是一纸空文。
  “就不怕我假装允诺,丹药到手便翻脸不认人?”
  他心中这般想著,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武摩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月之后,我会命这摩訶使带来丹药,於此地等候。”
  “到那时,我便需与你签订【玉律书】。”
  玉律书……
  陈灵洗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武摩訶之所以这般相信空头支票,问题大概就在这玉律书上。”
  不过……
  修行资粮绝不可缺。
  “引龙散用尽,我若想继续登楼,必须找到新的修行资粮。
  武摩訶的拢炁丹,便是眼前最好的选择。”
  他思索了几息时间,旋即轻轻点头。
  武摩訶见他点头,也不再多言。
  那道人影从篝火旁站起身来,青灰色的长袍在火光中拂动了一下,便如一阵风吹过。
  然后,那道雾气人影开始消散。
  从双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细密的光屑,便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气中。
  雾气散尽,玉简上的金红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那三个字从炽目的金红褪作淡金,又从淡金褪作莹白,恢復了最初的色泽。
  便如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殿中重归寂静。
  书生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执灵將军,果然是仙人!”
  他亲眼看著自家王驾与这將军相对而坐,不曾开口,却分明在交流。
  他亲眼看著自家王驾的神色从平淡到郑重。
  能与王驾对坐相谈,不是仙人是谁?
  此时,陈灵洗已经站起身来,佩刀朝殿外走去。
  书生连忙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
  “恭送將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迴荡,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陈灵洗没有看他,大步朝殿外走去。
  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鬼面在火光中泛著幽冷的青。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迴荡,然后,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书生直起身,望著殿门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动。
  王楚仍坐在篝火旁,一动不动。
  她从陈灵洗踏入殿中的那一刻起,便始终不曾开口。
  不是不想开口,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夜她见到的、听到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那黑衣人张口吐出的紫光,那书生以血为引召唤出的雾气人影…
  这些东西,她在侯府中从未见过,在沅江府中也从未听说过。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黑衣人是仙人,那化身雾气而来的人物,肯定也是仙人。
  “仙人相见……”
  王楚站起身来,朝书生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走出宫闕,站在角门外,四下望了望。
  夜茫茫,山茫茫。
  那个身佩长刀、面带鬼面、张口便能吐出紫光杀人的挺拔身影,已不知去向。
  仿佛方才殿中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山下,沅江面上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与天穹上那轮冷月遥遥相对。
  错金山恢復了往夜的寂静。
  “执灵將军……仙人……”
  王楚想起那鬼面面具,忽然心生好奇。
  “那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