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引矢量的日子满得像是被硬塞进了比原本更小的壳子里。
  白天去青丘城，跟在红蜘蛛身边做助手，记参数、搬仪器、拆图层、听他用那种又快又毒的方式讲机体结构和能量逻辑。
  晚上回来，要么被震天尊按进训练区挨打，要么被他拎著纠刀刃角度和重心。
  空下来的那点零碎时间，她得继续翻终端，自己把白天没完全消化掉的东西一点点往脑模块里压以及兼顾拿两份兼职。
  忙死她了。她上高中都没有这么忙过。
  可也正因为忙，她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顺。
  没有一夜之间突然什么都会了的顺。
  是红蜘蛛隨口丟出来的参数，她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听得一脑模块烦躁，只能硬著头皮先记下来，回去再慢慢查。
  震天尊说她左肩还在躲、腰线没拧回去时，她也不至於每次都要等他伸手把她拧正，自己多少能先调一点。
  载具形態都越来越听话了。
  现在她上下青丘城，早就不是为了省那点车钱。更多时候，她会在路上顺手练一练前几天试出来的急转、贴地侧偏和短时跃升。
  有几回她甚至在回程路上一个转向压得太漂亮，自己没忍住在芯里给自己鼓了下掌。
  活得稍微像样一点的感觉，真的很容易让机上癮。
  红蜘蛛大概也是在这种时候，开始越来越明確地意识到，这破机不算笨。
  那天她照旧站在技术台边上，替他整理一组刚扫出来的內部结构图层。红蜘蛛手上还在拆另一台机的旧损扫描，头没抬，只隨口问了一句：“主导能量干线旁边那组三层叠接的缓衝结构，为什么不能直接刪？”
  引矢量一边把投影顺手拖正，一边回得很快：“因为它不是纯缓衝层，是兼容修补件和原生结构用的过渡区。你要是直接刪了，参数表面会变整齐，但负载一上去，衔接点先断裂。”
  红蜘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引矢量看见了。
  他慢悠悠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还是那副怎么听怎么像挑刺的调子：“至少你最近脑模块终於开始像在工作了。”
  引矢量眼睛都没眨，直接接上：“我就当你这是夸我了。”
  红蜘蛛冷哼一声，重新把视线落回投影上。
  “別理解得太乐观。”他说，“我只是暂时还没找到更值得骂你的地方。”
  引矢量“哦”了一声，顺手把旁边另一页参数拉出来。
  她芯里很清楚，能让红蜘蛛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差不多算是承认她最近確实跟得上了。
  再往后几天，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他只说半句，她已经能知道后半句要接哪层结构。有时候他让她记一组参数，她没等他说第二遍，就把下一步需要调出来的界面先开好了。甚至有一次红蜘蛛刚把一份內部损伤图放大到一半，侧边工具先被她递到了手边。
  红蜘蛛接过去的时候，背后的翼片很轻地动了一下：“你现在倒是开始像个能用的助手了。”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照样不像夸机。
  但引矢量听得懂。
  “谢谢。”她很自然地回，“毕竟带我的机水平高，我再学不明白就太不给面子了。”
  红蜘蛛手上动作明显更顺了一点，嘴上仍旧不肯直著应。
  “少来。”他语气凉凉的，“你这种机，夸得太过只会让脑模块发热。”
  引矢量差点没忍住笑。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摸得清红蜘蛛这机的脾气了。
  这位高级科学家兼半地下修理技师怪机，脾气不算好，嘴也確实毒得很有个人风格。
  不过他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夸得只要夸到点上，他那点原本竖得很高的刺会一下子软一点。
  傲娇得很，但刺不是软到没了。
  会从“我懒得跟你多说”变成“那我再多讲半句”。
  对引矢量来说，这几乎和发现某种隱形捷径没什么区別。
  当然，她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也不是故意。
  比如那天红蜘蛛拆一组导流结构的示意图，边讲边顺手调整几处负载分配。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没经脑子就顺口冒出一句：“你这一步改得真漂亮。”
  红蜘蛛手指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背后的翼片轻轻抖了一下。
  动作很小，引矢量看见了。
  她当场就知道，自己这句又拍对地方了。
  红蜘蛛根本不想让她意识到自己被夸得有那么一点点顺芯，语气照旧维持得很挑剔：“这本来就是最合理的改法。”
  “那也得是你改出来了才算。”引矢量回答得理所当然。
  红蜘蛛这回没接。
  但下一秒，他原本已经准备合上的结构层，居然又顺手往下拆了一层，连同底下那段更细的兼容逻辑也一併讲了。
  引矢量站在旁边，边听边在芯里默默记了一笔。
  很好。
  这招果然还是有效。
  当然，轻鬆归轻鬆，奇怪的事也不是没有。
  比如她越来越频繁地意识到，自己確实很难不去注意红蜘蛛那双脚。
  不是故意的，是真有点好奇。
  那种高跟一样的脚型，按理说怎么看都不像“稳定”这个词会喜欢的结构。
  可红蜘蛛偏偏走得比谁都稳，转身、停步、绕著技术台来回移动的时候，重心控制得漂亮得离谱，连翼片抖一下的节奏都透著一种很讲究的感觉。
  有点妖嬈怎么回事……
  终於有一次，她站在技术台边上，看著红蜘蛛从另一端走过来，芯里那个问题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我能问个问题吗？”
  红蜘蛛头都没抬：“你已经开口了。”
  “你这种脚型，”引矢量指了指他腿部以下那段结构，“平时真的不会影响重心吗？”
  空气安静了半秒。
  红蜘蛛慢慢抬眼，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判断她这问题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閒得脑模块痒了。
  最后他冷笑了一声：“影响重心的是脑模块，不是脚。”
  引矢量：“……”
  行。
  这机果然还是这机。
  她也不怵，甚至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懂了。”她说，“意思是你这种属於高级配置，我这种脑模块不够的暂时別想。”
  红蜘蛛本来都准备继续损她两句了，听见这话，背后翼片很轻地往后一抖，被这句“高级配置”戳得略微顺了点。
  “至少你现在还知道自己哪里不够。”他慢悠悠地说，“这比一无所知还自信，要稍微顺眼一点。”
  引矢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算是看出来了。
  红蜘蛛这种机，最適合的相处方式，不要和他硬顶到底，也不用事事都顺著他。最好用的办法就是，一边忍著他那张嘴，一边在合適的时候把那点夸扔到他最爱听的地方。
  只要夸得对，他自己就会把后半截好东西倒出来。
  这可比纯挨骂划算多了。
  ——
  而在另一边，震天尊那边的训练也没停。
  左前臂长刃对她来说还是很长，很彆扭，但至少现在她不会一抬起来就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最开始那种异样感，隨著一次次站姿调整、出刃、回收、切入和格挡，终於一点点从强烈的排斥，变成了某种勉强能接受的存在。
  她还是更习惯右边先发力，这一点没有那么快改掉。
  可震天尊说得对，刀既然长在左边，她就只能把左边练顺。
  彆扭归彆扭，她还是一遍遍练。
  练得多了，震天尊骂她“重心歪了”的次数，终於比最开始少了那么一点。
  引矢量对这点进步已经很满意了。
  毕竟从震天尊嘴里抠一个“还行”，难度大概和从红蜘蛛嘴里抠一句“不错”差不多。
  都是高危项目，不宜抱太大期望。
  日子就在这种有点忙、有点累、但確实在往前长的节奏里，一点点滑过去。
  而声波那边，像是真的安静了下来。
  至少表面上是。
  那次后台走廊里那条强行接进来的私人频道，之后再没无缘无故弹出来过。没有新的试探，没有第二轮问话，也没有哪天她走到拐角又突然看见一张过分安静的脸站在那儿等她。
  可引矢量並没有因此就把那件事彻底拋开。
  恰恰相反。
  她后来每次再进角斗场后台，余光都会下意识往那些灯光更暗一点、转角更多一点、或者更適合安静站机的地方扫一眼。
  甚至有一回，她自己都走出去两步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现在居然已经开始提防那机会不会突然又从哪条通道里冒出来了。
  这感觉不算好也不算完全坏，只能说明她把那次交锋记得够深。
  再者，她有一种很模糊、又越来越清楚的直觉。
  那次私频试探，绝对不算完。
  声波那种机，不是会把一件事开了头又隨手丟开的类型。
  既然他已经盯过她一次，就不会毫无理由地就此作罢。
  想到这里，引矢量低头看了眼自己左前臂还亮著的终端，指尖在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又把那一小块加密和外层防护重新顺了一遍。
  做完之后，她才把手放下来。
  远处角斗场主场那边的喧譁声一阵阵传过来，盖在金属结构后面，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更远的地方翻涌。
  引矢量抬眼看向那片方向，芯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评价。
  ……最好別又有什么有病的机。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种期待多半没什么实际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