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余震
  引矢量离开住处,走得很快,她感觉只要慢一点,刚才那些画面就会从身后追上来。
  夜间街道被低亮度灯带切成一段一段的冷色,公共频道屏幕在远处无声滚动。
  她从威震天那里出来时,身上还残留著刚才的触感。
  她没有回头,现在不能,也不能崩溃。
  至少在弄清事情到底烂到什么程度之前,不能。
  她停在一处转角阴影里,靠著墙,打开终端。
  第一个联繫的是击倒。
  【声波情感模块摘除,谁操作的?】
  击倒回得很快。
  【震盪波。】
  【我负责外甲整合和传输口適配。】
  引矢量看了一会,过了几秒才继续问。
  【你劝过吗?】
  击倒这次停了一会儿。
  【提醒过。】
  【他说必要。】
  又是必要,这两个字看起来像极具赛博坦特色的灾难前缀。
  引矢量闭上光学镜很久,才又打字:【你知道,我不只生气。】
  击倒那边隔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我知道。】
  这一次,他难得没有多说废话。
  ——
  第二个是震盪波,她发得很直接。
  【声波情感模块摘除,是你操作的?】
  震盪波回得也很直接:【是。】
  引矢量:【风险评估?】
  【主系统稳定。情感模块移除后,逻辑处理链路未出现崩溃跡象。火种层面仍存在残留波动。】
  引矢量看著这些字,又哭又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活。】
  震盪波隔了片刻才回:【若询问心理连续性与个体情感表达能力,数据不足。】
  冷静,准確,毫无安慰价值。
  她很想问一句,数据不足你们也敢做?
  但她已经知道答案。
  可执行,不等於该执行。
  可惜霸天虎內部好像越来越擅长跳过后半句。
  她没有继续跟震盪波吵,吵也吵不出东西,只会得到更多冷冰冰的数据。
  像有人把一盘没调味的金属碎屑端到她面前说,这是晚餐,营养完整,別挑。
  她关掉频段,继续核实。
  ——
  红蜘蛛知道得不算早。
  但他知道后,反应很红蜘蛛。
  【我可没参与这种无聊的自我拆卸仪式。】
  引矢量看著,冷笑了一声:【你真会总结。】
  红蜘蛛:【这需要总结?把自己拆得更像阵营工具,听起来就很蠢。】
  这话从红蜘蛛嘴里出来,竟然罕见地没有那么討厌。
  引矢量敲字:【霸天虎里有多少机觉得这是忠诚?】
  这次红蜘蛛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他才发来。
  【比你想听到的多。】
  她感觉又开始有点冷了。
  红蜘蛛补了一句:【但別把所有机都装进同一个铁桶里。】
  红蜘蛛这机平时说话烦得像一把涂了毒的銼刀,可偶尔一句话,又偏偏能刮到重点上。
  她回:【我知道。】
  死火那边回得更短:【我没想到他真会做。】
  天震和骇翼的回覆更规整。
  【未参与。】
  【已知晓。】
  路障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卡隆这边不少机觉得,这是极端忠诚。】
  引矢量看著那句话,心口又在隱隱作痛。
  问题从来不止声波一个,只是声波最先把那把刀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没再问,她今晚已经快被答案淹死了。
  ——
  最后,她打开了救护车的频段。
  她原本只想问一句摘除后果,结果刚把事情说清,救护车那边立刻炸了。
  【他摘了什么?】
  引矢量:【情感模块。】
  【那东西是能隨便摘的吗?】
  不用听声音,她都能想像出救护车现在的表情。
  下一条紧跟著跳出来:【谁操作的?】
  【震盪波。】
  救护车那边安静了几秒,这比骂机还可怕。
  【你在哪?】
  引矢量看了眼空荡荡的夜路:【路上。】
  【来我这里。】
  她停了一下:【我先去找擎天柱。】
  救护车很久没有回,然后就有一句:
  【別自己扛。】
  引矢量看著这句,眼前忽然有点发涩。
  她回:【知道。】
  其实不知道,但总得先这么回,不然救护车大概率能直接衝出来把她拖去检修。
  ——
  她联繫擎天柱的时候,已经在去铁堡的路上。
  终端界面亮著,她看著他的名字,停了许久,最后敲下:
  【你在吗?】
  对面回得很快:【在。】
  她看著那个字,忽然有种处理器终於被接回主电路的错觉。
  她继续打字:【我过去。】
  擎天柱:【出什么事了?】
  她本来想把事情写得简短清楚,可指尖停在输入框上,半天只打出一句。
  【声波摘了情感模块。】
  对面停顿,他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擎天柱:【你现在在哪?】
  【路上。】
  擎天柱:【安全吗?】
  引矢量看著这句,倏然停住。
  其他什么都没问,就先问她安全吗。
  她的光学镜边缘又有点热。
  真烦,她今天已经够狼狈了,情绪系统怎么还在这里添乱。
  她回:【安全。】
  其实不完全,但她没有余力考虑那么多。
  擎天柱很快回:【我等你。】
  ——
  铁堡临时行动室,灯还亮著。
  夜已经深了,里面却显然还有机在处理事务。
  她刚到外侧通道,爵士先看见了她。
  爵士原本像是要说什么,视线落到她身上后,话忽然收住。
  他没开玩笑,这本身就说明情况很严重。
  “他在里面。”爵士说,隨后放轻声音补充道,“艾丽塔给你泡了能量茶,她说你也许需要。”
  引矢量点了下头。
  救护车的消息几乎同时跳出来。
  【我知道你到铁堡了。】
  【等会儿来检查。】
  【不是建议。】
  医官的追杀虽迟但到。
  她还没回,门已经开了。
  擎天柱走了出来,就他一台机,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知道她今晚需要安静,而不是更多目光。
  他的蓝色光学镜看向她,先扫过她的肩,又落到腰侧。
  引矢量下意识紧绷瞬间。
  擎天柱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
  他只问:“你受伤了吗?”
  她开口很快:“没有。”
  擎天柱看著她:“这不是没有的状態。”
  引矢量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刚才还能一个一个频段查过去,能问击倒,问震盪波,问霸天虎其他机,甚至还能回红蜘蛛一句。
  可现在听到这句话,她忽然有点站不稳。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在轻微发抖,她把手往身侧藏了一点。
  擎天柱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进来吧。”他说,“里面安静些。”
  她跟著他进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
  门合上后,外面的声音被隔开。
  这间屋里只亮著一盏小夜灯和仍在冒热气的热能量茶。
  擎天柱站在桌旁,没有坐,她也没坐。
  两台机沉默了片刻,最后引矢量先开口。
  “声波摘了。”
  擎天柱低声道:“我知道了。”
  “威震天知道。”
  “他怎么说?”
  引矢量很轻地笑了一下,她自己都知道那只是惯性表情。
  “他说,那是声波的决定。”
  擎天柱沉默,他已经听懂了里面所有没说出来的部分。
  她继续道:“他说声波选择让自己更適合霸天虎。”
  擎天柱的光学镜微微暗了一点。
  引矢量抬头看他:“我跟他说,我永远不可能加入霸天虎。”
  这一次,擎天柱瞬时抬眼,认真看著她。
  那句话的重量,他当然明白。
  “你是认真说的。”
  引矢量点了点头:“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小:“我今天在声波身上看见了那条路会变成什么。”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擎天柱没有急著安慰她,现在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会显得很廉价。
  最后,他只是说:“你可以先坐下。”
  引矢量扯了下嘴角。
  “我现在坐下,可能就起不来了。”
  擎天柱看著她,然后他说:“那我陪你站一会儿。”
  这句话轻柔到不像领袖说出的判断。
  奥利安终於从那层沉稳的壳下面,忍不住伸出了一点声音。
  引矢量没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擎天柱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她才问:“如果有一天,汽车人也需要一台机切掉自己的一部分来证明忠诚,你会拦吗?”
  擎天柱回答得很快:“会。”
  她看著他。
  他又补了一句:“我会尽力不让汽车人走到那一步。”
  他知道阵营会变,制度会变,身为领袖也会被责任拖向越来越重的地方。
  他能做的,是先给自己钉下一条不能越过的线。
  引矢量垂下光学镜:“那你记住。”
  “我会。”
  她的肩慢慢鬆了一点,像终於承认自己已经累到快撑不住。
  “我今天差一点……”她停了很久,“不认识他们了。”
  “他们”没有具体点明——声波,威震天,霸天虎,甚至也许还有她自己。
  “你现在不用立刻想清楚所有事。”擎天柱道。
  引矢量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可我明天就要想。”
  擎天柱含眸凝望著她,蓝色光学镜里堆积著被压抑、克制、此刻正使劲縈涌的情绪。
  “那至少今晚不用。”
  引矢量抬头。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一片良久的静謐。
  终端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引矢量低头。
  御天敌。
  【明日审查可延期。你今晚看起来不適合继续处理公务。】
  这句话非常体面,甚至像一种关心。
  引矢量盯著那条消息,原本柔和一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擎天柱也看见了那条消息,神情凝重。
  “今晚先別看。”
  “我知道。”引矢量低声道,“但我想出去走走。”
  擎天柱看向她:“现在太晚了。”
  “我知道。”
  “我可以陪你。”
  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这句话说出口后,屋里静下来。
  擎天柱没有立刻答应。
  他当然不想让她一个人出去,尤其是在御天敌这条消息之后。
  引矢量也明白他的意思。
  她抬手把终端地图调出来,点了几个路段:“我不走远,就沿这侧主路绕一圈。最多半个循环时。”
  她停了一下,又补:“超过时间没回来,你就来捞我。”
  擎天柱看著那条路线,眉心仍旧皱著。
  可他也没有拦,他不想用领袖的判断压她,也没用担心把她留住。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补充一句:“频段开著。”
  隨即,他很轻很小心地伸出手。
  引矢量低头,看见他的手覆了上来。
  擎天柱的手比她大很多,掌心落下时,几乎能把她整只手都拢住。
  力道轻柔,只要她想抽走,隨时可以。
  引矢量没有动。
  她看著两台机交叠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今晚一直顶在胸口的那股疼痛,终於有一瞬间没有继续往里扎。
  擎天柱低声道:“別太远。”
  她垂著光学镜,过了几秒才回:“嗯。”
  他的手鬆开,不再迟疑,也没有多留一秒。
  引矢量把终端关掉,转身往外走。
  擎天柱站在原地,听著门关上的轻微“咔噠”。
  屋內只剩下他自己沉默的能量循环。
  过了很久,爵士从外面走进来,难得没有笑:“她一个人走了?”
  擎天柱低声道:“她需要安静。”
  爵士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停住,擎天柱的目光仍停在那扇已经关闭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