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黯淡
  御天敌这一剑劈下来,引矢量终於明白,他前面確实还留有一点余地。
  並非仁慈,只是评估,现在结束。
  暗金色重剑斩下,巷道里的空气都像被那道刃锋压弯。
  引矢量猛地侧身,磁引力同时往外一推,想把剑势偏开。
  御天敌没有顺著她的力走。
  他蛮力骤落,剑锋擦著她肩侧砸进地面,震得整条维护巷都发出沉闷响声。金属地面裂开,碎片飞溅。
  引矢量借著衝击往后翻,刚落地,下一击已经到了眼前。
  比刚才更快,每一剑都明確。
  引矢量咬牙,左臂能量刃强行亮起,格住那柄重剑。
  青蓝与暗金相撞,光流炸得她视野白了一瞬。
  她手臂发抖,磁引力猛地缠上重剑刃面,试图將它往侧边拖开。
  这次御天敌没有抗衡,甚至顺著她的牵引往旁边一偏。
  引矢量心里骤然一沉。
  果然,御天敌手腕反转。
  那柄本该被她带偏的重剑从反角横切回来。
  两边刃锋再次撞上,这一次,声音不对。
  刺耳的断裂声从她左臂连接处响起,系统警报在同一瞬间狂跳。
  【左臂连接结构受损。】
  【能量刃主输出端不稳。】
  【警告——】
  警告还没跳完,重剑第二段力切下。
  左臂断开。
  青蓝色能量刃在半空闪烁了一下,连同整个断裂的手臂一起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外的碎地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引矢量甚至没有立刻感到疼。
  她只看见自己的左臂掉在那里,能量刃结构不稳定地亮了两下,又暗下去一半,然后剧痛才从断口处轰然爆发。
  【左臂离线。】
  【能量刃主输出端离线。】
  【磁引力平衡异常。】
  她踉蹌后退,右手猛地抓住旁边墙面,才没有当场跪下去。
  御天敌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踏过碎片,重剑在地面拖出刺耳声响,一步逼近。
  引矢量想调磁引力拉开距离,可左侧平衡猛然缺失,磁引力迴路像被撕开一块,输出的方向都变得不稳定。
  她后退半步,背甲撞上墙。
  御天敌的手已然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颈部结构,將她整台机从地面提起,狠狠按在墙上。
  引矢量的右脚尖擦著地面,断臂处能量液沿著外甲往下滴。
  御天敌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面甲上那些旧时代留下来的细微战痕。
  以及过於直白清晰的杀意,冷硬,像一柄提前嵌进命脉的锋刃。
  御天敌看著她,声音森寒又倨傲:“你还能站稳你的位置吗?”
  引矢量右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颤抖,却仍倔强地笑了一下:
  “你要不要先问问你自己……站得像不像个老棺材板?”
  御天敌手指收紧,她的声带发出一点噪音。
  须臾之间,青蓝色磁引力从她机体里猛地爆开。
  墙面震裂,地面碎片倒卷,整条巷子的金属结构都在同一时间被她强行牵动。
  御天敌的肩甲被压得发出变形声,胸甲边缘也出现细微扭曲。
  可他的手没有松,甚至掐得更牢,直接硬扛。
  古老的机体也在承压,强行顶著磁引力站定。
  战士本性在这一刻彻底从那层议会礼仪下面显露——凶悍,固执,老练,骄傲得几乎病態。
  御天敌的声音从近处贴来:“这种程度,还不够。”
  “那这个呢?”
  引矢量右手外甲陡然展开,炮口贴上御天敌侧腹。
  她之前一直没用炮。
  巷道狭窄,重剑压制太快,远距离炮击容易被他闪开,也容易把自己逼进更糟糕的位置。
  但现在他们之间近到不需要瞄准。
  第一炮轰出去,能量爆炸撕开御天敌腰侧外甲。
  御天敌机体震了一下,但掐著她颈部的手没有松。
  第二炮,浅金色防御场现开一片裂纹。
  第三炮,御天敌胸甲边缘被轰得焦黑,整台机终於被震得后退半步。
  引矢量趁机想挣开,御天敌却在那半步里重新抓住她。
  他带著被轰开的伤口,单手扣住她颈部结构,反身把她从墙上砸向地面。
  轰!
  引矢量陷进碎裂金属里,右手炮口还没来得及再亮,御天敌已经压了上来。
  他的膝甲抵住她右侧,一手压住她右臂炮口,另一手按在她胸前火种舱外层。
  引矢量挣了一下,没挣开。
  磁引力刚要聚集,御天敌的手就往下一压。
  火种舱外层传来剧烈疼痛。
  她整台机一僵,磁引力散开一瞬。
  御天敌俯视她,光学镜里战士的杀意还没退:“你確实厉害。”
  引矢量嘴角溢出能量液,缓缓道:“谢谢评价,死前给你写进悼词。”
  “也確实特殊。”
  御天敌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像是在给敌人做最后的宣判,声音比刚才沉重、平稳、冷肃。
  “你能把制度撬开缝隙,逼最高议会让步,让那些本来只会低头的机开始抬头。”
  引矢量盯著他。
  御天敌继续道:“所以我给过你机会。”
  “让我闭嘴的机会?”
  “让你坐在该坐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御天敌道,“而不是把整个赛博坦往不可控里推。”
  引矢量忽然笑了一声,狼狈难堪。
  断臂处还在往外漏能量液,胸口被按得快要裂开,火种循环乱得像一堆被踢翻的废线。
  “你所谓的可控……就是把所有机按回笼子里。”
  御天敌低声道:“笼子至少能挡住混乱。”
  “那你自己进去。”
  御天敌的手指一点点压紧,火种舱外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说,“你释放的不是希望,是噪音、野心、混乱,还有那些迟早会互相吞噬的欲望。”
  引矢量咬著牙,声音沙哑费力,却仍然清楚:“我释放的是选择。”
  “选择会毁掉秩序。”
  “那就重建一个不会害怕选择的秩序。”
  御天敌看著她。
  那一刻,他似乎终於彻底失去了对话的兴趣。
  “可惜。”他说,“你到死都没学会敬畏。”
  引矢量光学镜仍旧发亮。
  “我敬畏公民。”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挤出来。
  “不敬畏你。”
  御天敌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手,握成拳。
  引矢量光学镜一缩,右手炮口强行亮起一点,但被他死死压住。
  那一拳砸了下来。
  正中火种舱外层。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击穿。
  外层装甲碎裂,火种舱保护结构发出尖锐到失真的断响。
  引矢量的光学镜猛地放大,隨即剧烈闪烁。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巷道里任何声音,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的地方被猝然崩裂。
  火种暴露在破碎的外层装甲下,光芒驀然暗了一截,表层浮出一道极细的裂痕,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整个机体系统像被强行按进黑暗。
  【火种舱外层破裂。】
  【核心防护受损。】
  【火种波动骤降。】
  【警告——】
  系统声音远得如同隔在很深的水下。
  御天敌的轮廓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她想抬右手,指尖却只动了一下。
  【火种保护机制启动。】
  【非必要信號降噪。】
  【维持最低核心供能。】
  光学镜里的世界开始暗下去,一点一点,像赛博坦上所有灯光关掉。
  她最后看见的,是御天敌站起身。
  他垂眼看著她。
  引矢量的胸口碎裂,火种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左臂断在远处,右手炮口无力地偏向一侧,光学镜已经暗到没有焦距。
  火种波动掉到了近乎死亡的最低点。
  御天敌身上也不好看。
  腰侧被炮轰开,胸甲焦黑,肩颈伤口还在渗出能量液,机体多处因磁引力强压出现细微变形。
  可他仍然站著。
  而她躺在那里,像一台终於被打坏的异常机器。
  御天敌看了她很久。
  “结束了。”
  他的声音平静,给一场已经完成的审查盖上最终印章。
  他往后退了一步。
  巷道上方被刚才战斗撕裂的结构终於支撑不住。
  第一块金属瓦棱掉下来,砸在引矢量身旁。
  第二块砸上她腿侧。
  第三块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反应,御天敌没有再补一击。
  更多碎片落下来,断裂管线、墙体金属板、灯带残骸,一层层砸下去,將她的机体慢慢盖住。
  断掉的左臂被阴影和碎管遮住,胸口那点微弱火光彻底被瓦砾挡住,最后,碎片之间只露出她右手的炮口,还有一只脚。
  巷道重新安静下来。
  御天敌站在阴影里,確认那片废墟下再无有动静。
  片刻后,他收起重剑,准备转身离开。
  暗金色的旧式武装重新摺叠,回到腰侧,一切都不过一次深夜里不该被记录的清理。
  瓦砾下,引矢量的信號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