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重圆·泪痕
  声波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问询开始前,声波准时抵达。
  引矢量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放著声波的战时记录、以往的通讯调度、情报转接日誌,以及那份情感模块摘除记录。
  办公室里相当安静。
  声波站在桌前,黑紫色机体没发出多余声响,显屏脸上也没弹出任何图標。
  引矢量这时抬起光学镜,和他直直对视,两机都一时间不语。
  能说的东西太多,哪一句开始都不够。
  引矢量的手指停在情感模块摘除记录旁边,她本来其实可以按照流程问,就像昨天对威震天和擎天柱那样,但她不想。
  声波也心知肚明地没有多解释。
  过了很久,引矢量才说:“你准备好了?”
  声波的显屏脸短暂闪了一下:【確认。】
  引矢量再次停顿片刻,如今再面对这件事,她仍然无法做到利落果决。
  声波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办公桌旁,缓缓低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舞会上的邀请。
  引矢量垂眸看著那只手,在声波的等待下,她最终手放在上面。
  他的手指合拢,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
  ——
  门禁记录显示,首席法官与霸天虎首席情报官同时离开司法中枢。
  他们在司法中枢外变形成载具形態,声波在前,引矢量在后。
  停泊区內报应號的识別门为他们开启。
  巡逻的霸天虎士兵看见他们时,明显停顿了一瞬,但没机出声。
  声波带她一路进入舰內。
  走廊里的照明调低过,金属墙面安静映著两道影子。报应號的系统认出是声波,一路放行。
  引矢量安静跟著。
  她后面来过报应號好几次,指挥室,医疗舱,会议室都去过,但是第一次进入声波在报应號上的私人区域。
  他的房间果然整齐安静,一如既往的没有多余装饰。
  一张充电床,一组储物柜,几处隱藏式终端,角落里安置著精密维护设备。所有东西都摆得规整,没有灰尘,或是临时堆放的杂物。
  引矢量在充电床边坐下。
  声波站在门边,先关闭了外部监听权限。
  隨后,房间內所有自动记录程序被逐项暂停。
  【私人模式:开启。】
  显屏脸上的提示只亮了一瞬,很快消失。
  引矢量看见了,不过没出声。
  声波走向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型保存柜,外壳不起眼,权限却设了数层,隨即被他逐一解开。
  里面放著他的情感模块。
  引矢量的目光瞬间落在上面。
  情感模块被固定在稳定架中央,表面没有半点氧化,也没有能量衰减留下的痕跡。细小接口被独立保护,外层自动清洁膜保持著极低频率循环,平衡场稳定得看不出波动。
  像刚摘下来那天。
  声波把它保存得太好了,根本不像一个该被捨弃的部件。
  引矢量看了很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保存得这么好啊。”
  他低头看著那枚模块,显示屏上没有文字,过了几秒,他才用自己原本的声音道。
  “未丟弃,未遗忘。”
  声波已经算是少有的多话,更何况是自己的声音。
  他从保存柜里取出模块,托在掌心,確认什么似的又扫了一遍,隨后说。
  “情感模块先前被定义为干扰项。”
  他的声音仍然平直。
  “结论错误。”
  引矢量没有说话,声波直直看著她。
  “摘除后,效率提升。”
  “但自我完整性下降。”
  声波继续说,声音放轻:“也对你造成伤害。”
  引矢量的鰭翼顷刻微微颤动一下,声波看见了。
  “抱歉。”
  引矢量垂下光学镜:“你已经说过了。”
  声波的显示屏暗了一点。
  “再次道歉,符合弥补规范。”
  他看向掌心里的模块。
  “情感模块已被重新定义。”
  声波的表达向来克制,她听懂了一部分,儘管不是全部。
  声波的情感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自己割开、封存,关进一个安全、接近完美的地方,试图假装他不需要。
  他骗过了大部分机,却瞒不了自己。
  声波小心地把情感模块放进她手里。
  引矢量下意识接住,模块的冰凉金属质感传递到她手心。
  声波后退半步,打开胸腔前部外甲,露出內部结构。
  引矢量瞬间看出了其中的异常。
  接口已经校准过,线路梳理得整齐,嵌合槽清洁得好像他有强迫症,甚至连能量缓衝都提前做过多轮模擬。
  她只需要把模块放进去,它就会自动连接。
  声波早做完了准备工作,这一切显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
  引矢量握著那枚模块,沉默了一会儿。
  “你確定要我来?”
  声波注视著她,显屏脸上浮出一行字。
  【权限:仅你。】
  引矢量短暂闭上光学镜,缓缓吐出口气:“声波…”
  声波没有移开视线。
  “你真的很难懂。”
  声波停了一下,看著光学镜湿润的她,轻轻地双手包裹住她的一只手:
  “持续优化表达。”
  这下她真短促地笑了一声,顺势望著掌心里的模块。
  她忘不掉它,以及自己当时说不出来的难受。
  引矢量把它放入嵌合槽,模块和胸腔接触的一瞬间,內部光路亮起,沿著线路让情感模块下沉,扣合,自动连接完成。
  声波的机体微妙地停顿,情感终於接入火种深处。
  引矢量的手还抚在他胸口,没有收回。
  声波的显屏脸上也没如往常那样显示数据。
  她的另一只手徐徐轻触他的面甲边缘,手指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握著情感模块有些冷。
  她仰著头看他,青蓝色光学镜里泛起青湖般的淡淡水光:
  “回来了?”
  “回来了。”声波用本音郑重地道。
  引矢量终究没忍住,液痕从她光学镜边缘滴落。
  还不等她自己擦掉,声波瞬间伸手,用指节柔柔擦过她的眼下。
  引矢量僵住。
  破碎的镜面先是拼凑在一起,隨后断开的部分在一点点癒合。
  声波的指尖停在那里,允许自己完成其实早该完成的事。
  “现在执行先前未执行项。”
  她的光学镜里又流下一点液痕。
  声波再次替她擦掉,一次又一次,生涩但认真。
  引矢量忽然抓住他的腕部,声音带上丝丝颤音,好似埋怨又像是鬆口气:
  “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啊。”
  声波只用显屏脸显示:【错误已记录。】
  引矢量一时间被气笑得哼口气:
  “你记录这个做什么。”
  【防止重复。】
  她的胸口仍有点堵,一块差点被拉坏的金属缓慢回弹,儘管带著变形的痕跡。
  声波控制著动作向前半步,给她拒绝的时间,而引矢量没有退。
  於是他伸手將她抱进怀里。
  声波的手臂环过她背后,避开外甲修过的导线。他的胸腔没完全合拢,情感模块在稳定运转,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出一点。
  引矢量靠在他怀中,听见他机体內部运作时的低频声响。
  她也在声波收紧手臂时,慢慢回抱住他。
  房间里关闭了所有记录程序,报应號的金属墙面隔开战后报告、司法名单和走廊里的脚步。
  过了很久,引矢量低声说:“之后还要继续训你。”
  声波没有鬆手。
  “装回去了不算结束。”
  【我明白。】
  “不过今天还不错。”
  声波的显示屏轻轻贴近她的额前。
  “感谢。”
  情感模块归位后的第一段记录没有被任何数据形式保存。
  声波亲手关掉了它。
  因为他想把最重要的记忆放在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