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投诉信
  威震天很快就来了,从载具形態变回机器人形態落在平台上。擎天柱也没一会就抵达。
  他们没有进入巢穴核心区,停在外侧安全边界。巨狰狞们同时抬起头,光学镜一个接一个亮起。
  最大个体盯著威震天,威震天也看著他,评估他的危险性、可用性。
  过一会后,威震天的红色光学镜从巨狰狞身上移到震盪波。
  震盪波站得笔直,红色独眼微微低垂,仿佛在反省,实则脑模块里盘旋著他心爱的科研数据。
  擎天柱看向新生巨狰狞的眼神里则有担忧和更复杂的情绪。
  “他们现在情况如何?”擎天柱问。
  “能听简单指令。”引矢量说,“自我意识正在发展,目前没什么攻击倾向,但领地意识很强。”
  最大个体听见她的声音,眨眼盯著她,引矢量抬手凌空点点他。
  “不许嚇客人。”
  巨狰狞慢慢把头放回前爪上。
  威震天看著这一幕,目光暗沉,指节轻动:“震盪波,等会解释。”
  引矢量听见金属关节的响声,火气又往上窜。
  现在两个內战罪魁祸首亲自送上门,赶巧撞上她难以抑制的怒火上。
  “正好。”
  威震天和擎天柱同时看向她。
  引矢量指了指外侧平台:“过来。”
  威震天微不可察地僵住,擎天柱也瞬间沉默。
  引矢量的光学镜慢慢眯起:“我不是邀请。”
  最大个体听出她语气不对,头又抬了起来,甩了甩尾巴似乎乐意为她代劳。
  震盪波立刻道:“静止。”
  巨狰狞看了看引矢量,又瞅了眼震盪波,最后乖乖趴回去。
  威震天终於迈步,擎天柱也跟上。
  引矢量走在前面,把他们带到巢穴边缘一处隔离平台。
  “擎天柱,你先听著。”
  擎天柱安静点头。
  威震天看向她:“你打算现在继续问询?”
  “不然呢?”引矢量转头看他,“等你们俩再找个合適时间,把赛博坦折腾出新问题?”
  威震天被噎回去,安静看著她。
  “之前揍你们,只是先让我稍微冷静一下。”
  威震天震撼沉默:“你的冷静方式很有效。”
  “呵,你要是有话想说,我让你再体验一遍磁引力过山车。”
  威震天对此没再犟嘴。
  “威震天,不管你最初目的是什么,推翻议会也好,让底层和矿工的声音被听见也罢。”
  她嘆了口气,“但你確实主动带领霸天虎发动了內战。”
  威震天暗红的光学镜低垂落在她身上:“可旧制度不会主动让出权力,最高议会也不是什么会因为一封申诉就自我反省的好东西。”
  引矢量没有否认,但再次强调:“儘管如此,你发动內战造成的后果也仍然存在。”
  威震天防御性地抱起双臂,却在她的眼神下败下阵来:“我在听。”
  引矢量於是也毫不客气:“第一项,公开道歉。”
  威震天的红色光镜微微一缩:“什么?”
  “以霸天虎首领身份,向內战死者、倖存者、受战爭影响的公民、被毁城市、被迫流亡者以及所有被你们的武装衝突改变命运的赛博坦人正式公告道歉。”
  威震天的下頜线绷紧。
  引矢量看出他的紧张,死死盯著他:“你得公开承认。”
  擎天柱在旁边安静看著,没有插话。
  威震天看向远处城市,那里还在维修,布满了灯光和吊塔。
  他沉默良久后道:“可以。”
  “第二项,经济赔偿。”
  引矢量继续说。
  “你的私人资產、未归档战时资源、部分霸天虎储备,按比例划入战后公共重建基金。用途包括公共设施修復、医疗塔长期修復资金、內战受影响个体个人补偿、阵亡者遗属补助、城市基础系统重建。”
  威震天转回来看她,有些诧异:“你要掏空我?”
  引矢量没忍住踹他一脚:
  “我是要你还你战爭时掏空別人的部分。”
  威震天的光学镜里闪过一点不悦。
  引矢量翻了个白眼:“有意见就说。”
  威震天过了片刻闷闷说:“比例需要谈,不能影响霸天虎基本运转。”
  “行行行。第三项,政治行动限制。”
  引矢量给他发了个文件:“霸天虎阵营仍被承认存在。”
  “但从今天开始,霸天虎的所有大规模军事调动、能源与武器调配、外部行动计划,必须与司法中枢备案沟通。不允许擅自发动武装衝突,或是凌驾战后法律与重建条约。”
  威震天听到这里,反而比刚才平静。
  “你要把霸天虎纳入司法秩序。”
  “是。”
  “但不是汽车人的秩序或者铁堡的秩序?”
  威震天盯著她,比起质疑,他此刻更像在確认什么。
  “我管的是赛博坦的秩序。”
  引矢量也听懂了,不负眾望地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威震天判断了一下这个承诺的可信度,最后道:“那可以。”
  她满意点头,抬起光学镜幽幽望著威震天,语气变得幽森。
  威震天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四项,投诉信。”
  威震天:“……?”
  擎天柱缓缓眨眼,震盪波也安静转过独眼。
  引矢量打开一个档案库。
  巨大的条目树弹出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里面的文字太多太密集,简直在阴暗爬行,像一场浓缩了四百万年的精神污染。
  【公共申诉系统:內战期间归档投诉总库】
  威震天沉默得像被静音。
  引矢量说:“读。”
  威震天闭眼躲开这些像是虫子蠕动的文字:“你想我瞎眼可以直说。”
  “分类阅读、实名投诉优先、长期重复投诉优先、重大损害投诉优先。”引矢量说,“如果你想看到头疼,那我隨便你。”
  威震天不想,非常明显。
  引矢量乾脆点开其中几条。
  第一条来自千斤顶,没有匿名。
  【投诉对象:霸天虎整体。】
  【投诉內容:你们是不是刚从废料堆里爬出来就急著证明自己脑模块没装对位置?上周炸补给线,这周炸维修站,下周是不是准备把自己也炸了给大家听个乐呵?】
  引矢量停顿,威震天瞪著那条投诉,擎天柱微妙地移开一点视线。
  引矢量又点开一条。
  来自击倒,也没有匿名。
  【投诉对象:救护车。】
  【投诉內容:某位汽车人医疗官在战区临时医疗点对本机专业修复方案进行无端羞辱,並使用“拋光过度的花架子”等极具攻击性的词汇。本机要求其公开承认,审美与医术可以同时存在。】
  下一条来自救护车,同样没有匿名。
  【投诉对象:击倒。】
  【投诉內容:击倒在紧急维修现场花了三分之一时间拋光肩甲,三分之一时间嘲讽我的工具箱,剩下三分之一时间才想起来患者还躺著。建议霸天虎医疗系统优先治疗他的自恋故障!】
  bick0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几条转到了辅助屏上。
  震盪波看了一眼:“投诉內容存在较高情绪噪声。”
  引矢量说:“闭嘴,你也有。”
  她点开下一条,千斤顶再次实名。
  【投诉对象:震盪波。】
  【投诉內容:那个独眼紫色实验室灾难能不能把自己的破项目锁好?上次他的东西差点炸穿半条通道。顺便,如果他再把“符合逻辑”掛嘴边,我建议把他的逻辑塞进炸药包里,连同他自己塞进威震天的胸腔里!】
  震盪波安静了,威震天看起来杀意四起。
  引矢量假装没看到,继续点。
  一条来自红蜘蛛,试图匿名,但失败,她合理怀疑这是声波的手笔。
  【投诉对象:威震天。】
  【投诉內容:部分高层指挥官存在明显暴力倾向、战略独断、审美低劣、对空军缺乏基本尊重等严重问题。补充:本投诉不代表任何特定个体。】
  威震天缓缓看向那条记录冷笑一声。
  引矢量淡淡补充:“系统显示发送者为红蜘蛛。”
  红蜘蛛不在现场,但这不影响他在此时此刻被扒了个底朝天。
  引矢量又点出一条。
  匿名,但內容写得犀利。
  【投诉对象:威震天。】
  【投诉內容:你以前说你要让我们这些底层机也被听见,现在我只看见死伤无数的內战。首席法官要是还醒著,肯定会討厌你现在这个死样子。】
  平台一片寂静。
  威震天看著那条投诉,许久没动。
  引矢量原本要关掉,却在投诉下方看见一行短短的回覆。
  【处理方回覆:威震天】
  【回復內容:她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时间显示很早,大概是刚內战不久。
  威震天当年看过,甚至回过。
  她继续往下翻,同一投诉串后面又追加过几条,措辞一次比一次尖锐。
  【追加投诉:你只是希望她理解你,不是希望我们活下去!】
  【追加投诉:如果这也叫被听见,那我寧愿从没听过你的演讲。】
  下面没有新回復,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威震天不再回应这类申诉。
  威震天显然看出引矢量对此的质疑和无声询问,他紧咬著鯊鱼牙:“那些投诉没有战略价值。”
  引矢量看著他,直接戳破:“是因为他们骂到你了吧。”
  威震天的红色光学镜变得暗红,引矢量指著他回復的那行,对他一字一顿道: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恨旧议会,想让矿工、底层、军区和被拋弃的机被听见。”
  “但我不理解你把所有声音都变成炮火、那些最初的追求变成对权力的掠夺,也不接受。”
  威震天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拳头紧握,金属关节碰撞发出挤压声响。
  他使劲咬著牙齿,几乎像在磨刀,深吸好几口气后,最后憋出几个字:
  “我会看。”
  “需要回应的要回復,骂得有道理的不许报復。”
  威震天还想说什么,就见引矢量挑起单边眉。
  威震天:“……知道了。”
  擎天柱一直保持安静,但此时光学镜在他们之间扫视。
  引矢量关闭投诉系统。
  “第五项,监测器。”
  威震天这次直接紧皱眉峰。
  引矢量没给他开口的时间:
  “定位与状態监测器。安装位置你可以选,手腕、前臂、肩甲、胸前都行,但不许藏。”
  威震天的光学镜冷下来:“你要监控我。”
  “对,你最好儘快接受,我没兴趣陪你掰扯。”
  引矢量点开参数:
  “位置、形態切换、基础机体状態、战斗状態、大规模能量波动、禁行区域进入提醒,全都会被记录。”
  威震天的声音有点阴沉:“我不是囚犯。”
  “你差点是。搞清楚,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谈条件,而不是在判决台上听我宣读终身封禁行动权,已经是我的仁慈。”
  威震天一瞬不瞬地和她对视著,谁都没退让。
  高台的微风吹过威震天胸前那枚刻著d-16的铭牌。
  在阿奎特隆她给他戴上后,他一直没摘下,任由旧名被她牢牢嵌在身上。
  威震天垂下光学镜,短促地扫了一眼,状似无意,但却退了一步:
  “隨你吧。”
  引矢量太了解他的德性,替他补充:“条件呢?”
  果然,威震天迅速接上:“监测数据主权限只限你有,我的信息不能公开。”
  “可以。”引矢量也同时退一步,“但涉及公共安全时,我会斟酌启动共享审查。”
  引矢量確认她这次谈话內容都讲完后,对威震天道:“趁我还有耐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霸天虎会继续追隨我,而我和他们的声音也应该被听见。”
  擎天柱终於扫了眼威震天,威震天则注视著引矢量。
  “当初追隨我的机,他们的诉求还在。”
  引矢量听完后反倒鬆口气,这死货还算讲点道理:
  “合理诉求我会听。”引矢量继续道,“矿区权益、底层保障、能源分配等等遗留问题,我会在司法层面重建。”
  威震天的光学镜亮了一点。
  “如果你能拿出有用的法案建议,我会记录你的贡献。必要时,法律贡献者名单里也会写下你的名字。”
  威震天原本想说什么却瞬间僵住,手本能抓向她的手腕但在空中停下,无事发生一般垂落回两侧。
  除了底层的需求,她也知道他在意什么。
  领导模块没选他,赛博坦也没有承认他。
  他用四百万年的战爭试图让整个世界高呼威震天这个名字,却又把d-16留在胸前,如同一个到死都不愿说出口的伤口。
  在內战中几乎暴虐、饕餮一般无法满足的欲望,此时驀然被套上枷锁。
  引矢量没有直接安慰他,只是说:“但前提是,你给我老实一点。”
  威震天从片刻的僵硬和怔愣回神,又是沉默很久后道:“我会遵守。”
  引矢量盯著他,確认他还算诚恳,脸色也好了些。
  “你的公开道歉草稿和资產清单,三个赛星日內交给司法中枢。”
  “监测器明天安装。”
  “投诉信今天就开始读。”
  “……”
  “嗯?”
  威震天收敛些自己的表情。
  隨即她转过脑袋,看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的擎天柱。
  “现在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