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蜘蛛与韧
  黑寡妇和阿尔茜被安排在同一场问询里。
  bick0收到安排后,当即默默撤下办公室里几件易碎装饰,顺手调出了训练场的预约权限。
  嗯,只是以防万一。
  ——
  黑寡妇走进办公室时,姿態轻盈,背后蛛腿收拢。
  她看见阿尔茜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光学镜里笑意更深了一点。
  阿尔茜没有看她,抱著臂手指掐在臂甲上。
  硬壳则站在办公室侧后方。
  这位昆虫金刚的强者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地方,体型让办公室看起来小了一圈,站姿略显拘谨。
  引矢量见三位到齐,示意关门,办公室安静下来。
  她开场没有寒暄。
  “先处理挡板的事。”
  阿尔茜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难看,黑寡妇轻轻偏下头。
  引矢量看向黑寡妇。
  “你在战爭中杀死挡板,不属於战术必要、自卫和军事行动的任何一类。”
  “那是基於你个人兴趣、狩猎欲和支配慾的非必要杀戮。”
  阿尔茜的光学镜转向黑寡妇,怒意像刚冷却下去的刀刃,又一次被火灼热。
  黑寡妇对此只轻笑一下。
  引矢量没有提醒阿尔茜的紧绷,也不会要求她去原谅或者忍耐,只是用处理告诉她事情不会就这样翻篇。
  阿尔茜咬住牙,克制住自己的衝动。
  “这件事司法中枢会单独记录,定性为战时非必要的个人主动屠戮。”
  黑寡妇的笑意收敛一点,语气却仍然调笑:“这么严重啊。”
  “本来就是。”引矢量皱眉,“你当著阿尔茜的面杀死挡板,不过为了享受她失去时的反应。”
  阿尔茜的通气管停了一拍;黑寡妇的蛛腿轻微颤动;硬壳更是不自在地换了个重心。
  引矢量不给黑寡妇辩解的余地。
  “第一,从今天开始,禁止你进行任何形式的非法收藏。”
  黑寡妇眼里闪过丝丝兴趣:“非法收藏?”
  “活体、遗骸、武器、危险样本、黑色资產、战时掠夺物,这种任何不属於你、但因为你私人兴趣占有的东西。”
  引矢量投影出清单。
  “司法中枢会清点。能归还的归还,涉及歷史价值的转入博物馆或档案库。危险品销毁,黑色资產和可变现资產纳入战后重建与民用设施基金。”
  黑寡妇看著那份过长的清单:“你连我爱好都要没收?”
  “如果这都算,那威震天也可以说內战是他的爱好。”
  引矢量冷笑著说:
  “你要是收藏合法玩意,我管不著。但你要敢把生命当成装饰品,我就拿你杀鸡儆猴。”
  硬壳歪著脑袋像在思考那画面。
  黑寡妇反倒笑了:“首席法官,你对我也太苛刻了吧。”
  引矢量没理她。
  “第二,监控装置。”
  bick0上前一步把一个小型盒子放在桌面,里面盛著一个黑色金属颈环。
  整体比较细,上面有微型锁扣,外侧中央嵌著司法中枢標识和几个小小的內嵌监测灯。
  黑寡妇看著那东西,阿尔茜也看著。
  然后她们同时神色古怪地看向引矢量。
  引矢量被她们看得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怎么,尺寸不合?”
  办公室里一阵微妙的沉默。
  bick0低头看著数据板,努力得不参与其中。
  黑寡妇慢慢伸出手指,点了点盒边:“首席法官,这个位置……”
  “手腕不合適。”引矢量说得自然,“你有掌心武器,战斗中也容易被你拆掉。蛛腿更不合適,太灵活,固定风险高。颈部是目前最稳定的位置。”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我和bick0討论过。”
  bick0的手指停顿,很想说明,自己当时只是从专业角度提建议,不负责这东西现在看起来到底有多像奇怪宣告!
  阿尔茜的表情更奇妙了。
  黑寡妇则看了看颈环,又看了看引矢量,笑意慢慢荡漾。
  引矢量终於察觉到哪里不对:“你不喜欢?那可以换腰环或者臂环吧。”
  黑寡妇轻笑著拿起颈环。
  “不了,这个就很好。”
  她当著阿尔茜和引矢量的面,把颈环戴上,锁扣合拢,监测灯微微亮起。
  象徵著规矩的司法中枢標识被她故意戴出首饰的感觉。
  引矢量检查信號。
  “定位、机体状態、武器异常激活、蛛腿攻击预警、非法藏品接触提醒、禁区接近警告都会实时上传。”
  黑寡妇抬手碰了碰颈环:“戴多久?”
  “直到你遵守法规的时间,足够抵消我对你的不信任。”
  黑寡妇笑出声,没有反抗。
  只不过她的顺从里没多少悔改,这只狡猾的蜘蛛暂且退回暗处,接受蛛网被別人握住一端。
  她的视线还黏在引矢量身上,用眼神品味这独一无二又难以捕获的猎物。
  引矢量当然看得出来,所以冷声道:“別把这个当游戏。”
  黑寡妇语气轻柔:“那取决於你怎么玩。”
  阿尔茜的拳头攥紧,差点忍不住和黑寡妇的面甲零距离接触。
  引矢量厉声呵斥:“黑寡妇。”
  黑寡妇安静了些。
  引矢量转向阿尔茜。
  “你受到的创伤算是精神类的,黑寡妇需要向你支付精神损害费,相关金额由司法中枢核定。”
  阿尔茜很久不语,盯著桌面压住更尖锐的话。
  引矢量继续道:“如果你需要,我会开放司法中枢训练场。”
  阿尔茜猛地抬头,黑寡妇也看过来。
  “不能打火种舱和造成不可逆损伤,其余按训练场安全规程。”
  阿尔茜明白她的意思。
  那一瞬间,她非常心动。
  她曾想过太多次,如果有一天黑寡妇被交到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她会扑上去,砍断那几条蜘蛛腿,打碎她那张带笑的面甲,让她也体会一次被迫看著重要之物消失的痛楚。
  可无论怎样挡板都不会回来。
  她也不再是那一天刚被失去剥离灵魂的阿尔茜。
  阿奎特隆海底那些幻象、噪声和心魔过去后,有些东西並不会消失,但终於不再时时刻刻刺痛她的火种。
  黑寡妇在她眼里仍然危险且令她憎恶。
  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黑寡妇的每一次出现都能把阿尔茜整台机拖回那黑暗的一刻。
  阿尔茜慢慢鬆开拳头。
  “我非常想。”她轻声说,最后却摇了摇头,“但挡板不会希望我一直这样,擎天柱大概也不会赞成。”
  黑寡妇饶有兴趣地看著她。
  阿尔茜剜她一眼:“別误会,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引矢量点头:“我给你保留训练场权限,以后改变主意了隨时申请,选择权在你。”
  阿尔茜的光学镜忍回酸涩又带著一丝释然的液体,沉默片刻下定决心:“我想监督她。”
  引矢量於是给她调出权限。
  “她的定位、违规预警、接近你的安全距离提醒,都会同步给你。”
  “足够了。”
  黑寡妇手指抚过颈环,笑意盎然:“你对她好贴心哦。”
  阿尔茜冷眼看她,勉强吞回那些骂声。
  她永远不会和这个臭蜘蛛和解,但好在终於把刀握回自己手里,而不是让记忆继续干扰她。
  挡板仍在她芯里,也不再是伤口。
  处理完这部分,引矢量才看向硬壳。
  硬壳显然等了很久,而黑寡妇往椅背上一靠,蛛腿轻轻搭在身后,又来兴致了。
  引矢量对他们道:
  “昆虫金刚和你存在族群联繫,你对他们也確实有影响力。”
  黑寡妇刚想说“你很公正”就听见她继续。
  “但这不代表你能隨意操纵他们。昆虫金刚有自我意识,哪怕部分个体自我认知较弱,他们也不是你的私有物。”
  硬壳在旁边悄悄地点了一下头。
  引矢量转向他。
  “从现在开始,昆虫金刚主要受命於司法中枢。黑寡妇可以保留一定协同指挥权,但所有行动必须备案。”
  硬壳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会无聊吗?”
  办公室传来嘆气声,阿尔茜闭了闭光学镜,黑寡妇毫不遮掩自己的笑容。
  引矢量倒是认真:“不会。”
  硬壳的光学镜盯著她,好奇的歪头凑过来。
  引矢量调出项目表。
  “战后废墟清理、废料回收、不可用金属拆解、金属杂质处理、部分建筑定向拆除、地基挖掘、重建材料搬运,这些都需要大量劳力。”
  硬壳又靠近一点:“能拆?那吃的?可以打架吗?”
  “批准的可以;经过检测后可转化废料能吃,当然,司法中枢会提供伙食,不让你们饿著;打架的话,遵守安全规程的前提下,训练场和指定清理区给你们用。”
  硬壳开始认真思考,甚至看起来比刚才听黑寡妇处罚时专注多了。
  引矢量继续道:“工作周期我们会安排。一部分时间你们吃废料转化成能源,一部分时间参与建筑工地拆除还有重建。休息日照常,住处、伙食、经费等等全部由司法中枢提供。”
  硬壳问:“有保证吗?”
  “会有法约和合同。”
  硬壳想了很久,满意地点头。
  “好,那你负责把规则传给其他昆虫金刚。”引矢量递给他bick0准备好的合同。
  硬壳乖乖接过:“他们会听。有吃的、打的,就会听。”
  引矢量觉得这个逻辑朴实得令她安心,比某些领袖们、科研官和巨型蜘蛛好懂多了。
  ——
  问询结束时,阿尔茜最先起身,原本都快走到门口了,却又回身来到引矢量面前,突然伸出手。
  引矢量微微一怔,手递了过去。
  阿尔茜握住后手指轻轻收拢,如同短促而轻柔、终於能说出口的感谢。
  引矢量没问,只是回握著:“去休息。”
  阿尔茜这次走出办公室时,背影挺拔,看起来再也不会因为一段记忆被拖拽回井底。
  硬壳隨后离开,似乎还挺开心:“我会让他们老实。”
  最后剩下黑寡妇,她不急著走。
  颈环贴在她脖颈上,监控灯轻轻闪烁,她却戴得像这本就是属於自己的饰物。
  她徐徐靠近办公桌,蛛腿无声地展开一点,其中一条轻轻搭上桌沿,尖端停在引矢量手边,几乎要碰到。
  引矢量抬起光学镜:“你还有事?”
  黑寡妇看著她:“我只是好奇……你会什么时候亲手为我摘下它。”
  她的手指抚过颈环,轻柔得像在拨动一根蛛丝。
  引矢量面无表情:“你先学会別把別人当收藏品。”
  黑寡妇笑道:“很难。”
  “那就戴久一点。”
  黑寡妇的蛛腿尖端划过桌面,在她与引矢量之间留下一点细微的金属蹭响。
  “也不算糟。”
  引矢量的手指按在桌面上,终於眉峰拧在一起:“管好你的腿,出去。”
  黑寡妇退后一步,姿態优雅得如同行礼。
  她离开时,颈环的监控灯仍稳定闪烁。
  办公室安静后,bick0打了个寒颤问:
  “要把她的行为记入预警倾向吗?”
  引矢量咬牙切齿:“记,这个绝对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