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黄雀
  邓忠挑选五百精锐为前锋,全部换上铁甲,每人再配一副劲弩,二十支箭,不走大路,专挑山林小路。
  李升则率大部在后策应,以免惊动东北面的兵马和江油关。
  披著铁甲行军才一个时辰,士卒们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无声无息的隱藏在草木之间。
  走了这么长的山路,邓忠却没有一丝疲惫,拨开林间枯枝,遥见前方河谷之上,横亘著一座关隘。
  群山环绕,將其拱卫在中,涪江从西北雪山深谷中奔腾而来,纵贯而出。
  如此一座雄关,正面进攻,凭手上的这两三千人马,几乎不可能。
  当年在合肥,张特三千残军,挡住了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九十天。
  如今江油关中也有三四千蜀军,但邓艾这万余兵马绝对撑不了九十天……
  邓忠之前信心十足,见到此关后,顿时心中没底。
  正踌躇之时,东北面群山之间,转出一支兵马。
  没有旗號,衣甲不整,队伍拉的长长的,很多士卒互相搀扶,拖著长矛,精气神全无。
  东方辰疑惑道:“难道是从汉中溃退下来的败军?”
  牛催一拍胸脯,“这等乌合之眾,某只需两百甲士,堵住山口,便能將其杀个片甲不留。”
  邓忠道:“再等等。”
  很快,那支人马走出山林,进入河谷平地,自东向西,好死不死的直奔邓忠藏身的山脚下而来……
  两边只隔著三四百步的距离。
  隱隱能听见对方的谈话声,有些像是洛阳口音,听不真切。
  邓忠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被发现了,回头一看,士卒们躲在草木山石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陇右军长期与蜀军在山岭中廝杀,经验十足,藏的神不知鬼不觉,隔著这么远,对面不可能察觉。
  果然,那支人马在山脚下便裹足不前,或躺或坐,懒懒散散。
  江油关上一动不动,既没有派兵马来,也没有派使者来交涉。
  邓忠越发拿不准这支人马是哪一边的。
  东方辰低声道:“如此乌合之眾,不如属下领二百甲士前去衝杀,若是友军,则兼併之,引为前驱,攻打江油,若是敌军,则速战速决,携胜势震慑江油关。”
  牛催不甘人后,“属下也去。”
  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江油关已经被惊动了,龟缩不出,城上旌旗林立,人影绰绰,一副防守严密的模样。
  再拖下去,对己方更加不利。
  邓忠还是想在观望一番,没有立即同意,“传令下去,诸军备战!”
  “备战。”
  “备战。”
  传令兵轻手轻脚,交头接耳,將命令传了下去。
  正在此时,一声大喝响彻山林:“杀魏狗!”
  山脚下的草丛忽然如波浪般涌动起来。
  邓忠一愣,以为是谁情急之下,难以克制,但一想觉得不对,魏狗不是自己吗……
  回望身边,五百甲士一动不动,全都直愣愣的望著自己。
  “彼其娘之,哪个不开眼乱喊乱叫?”牛催压低声音骂道。
  “不是我们……”东方辰苦笑,指著下面两百多步处。
  “咻——”
  箭如飞蝗,破草而出,疾风骤雨般落在那支人马头顶上。
  一队队甲士挺矛而出,络绎不绝,操著蜀地口音杀声阵阵:“杀魏狗!”
  邓忠整个人呆住了,一直关注面前的这支人马和远处的江油关,竟没察觉脚底下潜伏著一支蜀军……
  看兵力,至少三校左右。
  如果刚才先出手,就会被他们提前发觉,到时候谁是螳螂谁是蝉就不一定了。
  蜀军这么多弩箭,一轮下来,这五百人不知几人能活……
  “哎哟我滴娘,啥时候藏了这么多蜀贼?”牛催睁大眼睛。
  东方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悦诚服道:“少將军神机妙算!”
  邓忠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但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乾笑一声,“速速联络后方李升,一同围杀蜀军。”
  “领命!”邓庆拔腿就走,在山岭间如履平地。
  邓忠仔细眺望远处江油关,发现关上的那些人影,有几个被大风吹下的城墙,竟然是草人……
  蜀將马邈敢率军出关埋伏敌军,还在关上设草人迷惑敌军,胆魄和智略已超常人。
  “杀!”
  蜀军怒吼连连。
  魏军扔下粮袋輜重,掉头就跑,蜀军在后紧咬不放,声势骇人,两个摔倒的魏军跪地求饶,被蜀军一拥而上,砍成肉泥。
  江油关位於河谷之上,进来容易,出去难。
  蜀军又是地头蛇,熟悉周围地形,眨眼间,魏军就被蜀军一前一后,堵在涪水边。
  “完了完了,要被蜀贼杀乾净了。”牛催满脸惋惜。
  “不对。”邓忠却看出一丝端倪。
  魏军退而不乱,到了涪水边,反而维持住了阵型,依託涪水,排成雁翅之阵,长矛在前,弓弩在后。
  一將右手环首刀,左手短戟,立於军前,威风凛凛的大喝一声,“死战!”
  朔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弥散在空中。
  “死战!”
  魏军状若疯虎,杀气冲天。
  方才颓丧之气一扫而空,人人精神抖擞。
  邓忠心中一动,魏军刚才应该故意摆出一副乌合之眾的架势,引诱蜀军出战,这员魏將也是有勇有谋之人。
  汉末乱世持续至今,八十年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很多在史书中只留下一个名字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蜀军反而没了刚才的气势,兵力比魏军多出一倍,却无一人敢上前。
  “杀!”
  那员魏將身先士卒,第一个杀入蜀军之中,如虎入羊群,左手长戟勾住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捅翻一名蜀军。
  魏军士气越发高涨,一拥而上,与蜀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魏军固然勇猛,但蜀军兵力多,意志也不弱,虽被魏军压制,却也死战不退。
  一炷香功夫,两边还是不分上下,李升的大部兵马还未赶来。
  邓忠提刀而起,“诸军隨我出击!”
  “哈哈哈!”
  牛催红著眼珠子,就要往战场上冲,被邓忠一把拉住,“错了,去江油关!”
  手上的这五百兵马即便衝上去,就算扭转战局,伤亡也绝对小不了。
  但若是拿下江油关,蜀军便被截断了后路。
  五百人跟著邓忠依託山林,悄无声息的奔向江油关。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被蜀军发现了,但混战之中难以脱身,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邓忠率军奔向江油。
  关上守城的都是一些老弱。
  一排弩箭放过去,死的死,逃的逃。
  不过想要攻城还是很难,邓忠一面集中弩手,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一面令牛催挑选手脚麻利的老卒,准备从江油关西面的峭壁上攀爬上去。
  七百里阴平道,並非只有摩天岭一处险地,邓忠所率的前部一路攀木缘崖,凿山通道,铺路作桥,歷经艰险。
  眼前的这道峭壁根本算不得什么。
  此地若有三五个蜀军驻守,这三十多人必死无疑,但眼下蜀军精锐都在关外血战,城中老弱根本不敢出战。
  牛催口衔利刃,与士卒互相帮扶,三两下就爬上了峭壁,鱼贯而下,跃入关城。
  吱呀吱呀……
  吊桥缓缓落下,大门打开,江油关就这么破了。
  邓忠站在城门之前,心潮澎湃,恍如隔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