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番外) 赌约
  宋欢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三个舍友都醒著。
  李阳趴在上铺,手里拿著手机,没看,屏幕暗著。
  张立坐在椅子上,手里没瓜子,空著手。
  王刚靠在床头,书翻开著,但眼睛没在书上。
  三个人看著他穿鞋,繫鞋带,动作很慢,系了一遍又拆了,又系了一遍。
  “宋欢……”王刚开口。
  李阳伸手拦了一下,淡淡地说,“让他自己去面对吧。”
  宋欢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没开,暗沉沉的。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棉花上。
  下了楼,出了校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校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车,站了一会儿。
  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天下ktv在南江东区,打车要半个小时。
  他没打车,走著去。
  走过了两条街,又走过了两条街。
  路过奶茶店,他打过工的那家。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调饮,忙忙碌碌的。
  他没停,路过餐厅,他端过盘子的那家。
  门口贴著招聘启事,还是他上次看到的那张。
  他没停,路过便利店,他上过夜班的那家。
  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他还是没停。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
  身上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鞋底磨得发烫,脚后跟疼。
  他没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不敢走了。
  天下ktv在南江东区的核心地段,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全是玻璃,门口铺著红地毯。
  白天看著没那么喧闹,但门口停著的车还是很多。
  黑色的,白色的,银色的,都是好车。
  其中有一辆特別长,黑得发亮,车头的標誌是一个“m”。
  迈巴赫62s。
  他在杂誌上见过,据说顶配的一辆要三百五十二万。
  三百五十二万的车,他这辈子都买不起。
  他盯著那辆车,盯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在转。
  想她穿著那条银色的亮片裙,头髮捲成大波浪,脸上化著浓妆。
  想她站在巷口,路灯照著她,冲他笑。
  想她说“遇到你之后,我把烟戒了”。
  想她在梧桐树下跳舞,裙摆在夜色里绽放。
  想她踮起脚尖,亲在他脸上,说“宋欢,我的傻子宋欢”。
  想她发消息说“宝宝我先去上班了,爱你”。
  他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玻璃门。
  门是茶色的,看不清里面。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穿著西装,打著领带,上了车,开走了。
  有人走进去,搂著旁边的女人,笑著。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把手插进兜里,攥著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被吹爆的气球,再鼓一点,就会炸开。
  ……
  林悦坐在包厢里,面前摆著一杯酒。
  陈天仁靠在沙发上,手里端著酒杯,看著她。
  “陈总,很谢谢你照顾我,但这个月之后,我就要辞职了。”
  林悦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陈天仁的酒杯停在嘴边,没喝,放下来了。
  “为什么?”
  林悦笑了笑,没回答。
  陈天仁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金鐲子,黄澄澄的。
  不是他送的那只。
  他送的那只上面刻著龙凤,这只花纹不一样。
  “我给你买的那个呢?”
  林悦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把手腕抬起来,鐲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给的那个,我卖掉了。”
  陈天仁怔了一下,“那这个是谁给的?你那个追求者?”
  林悦摇了摇头,“我男朋友买的。”
  陈天仁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沙发上,看著她的眼睛。
  “你辞职也是因为这个?”
  林悦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
  陈天仁心乱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很快又冷静下来了。
  他看著她,语气很平。
  “你那个男朋友,他知道你在这里上班吗?”
  林悦的眼睛闪了一下,“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那你打算瞒他一辈子?”
  林悦没说话,陈天仁靠在沙发上。
  “这个年纪的男生,普遍接受不了自己女朋友这样的身份。你现在瞒著他,以后他知道了,只会更生气。”
  林悦的脸红了,“他不会。”
  陈天仁看著她,“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林悦咬了咬嘴唇,“我就是知道。”
  陈天仁嘆了口气,“林悦,我比你大这么多,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听我一句劝,你们不合適。”
  林悦抬起头,看著他,“为什么不合適?”
  陈天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家里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母亲得了精神病,现在每个月医药费都要好多钱。你爸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不少债主正找你呢。还有你的助学贷款,还没还完。”
  林悦沉默了。
  陈天仁看著她,语气放轻了,“你跟著我吧。以你的情况,根本不適合找一个普通人结婚。”
  林悦的脸涨红了。
  “陈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天仁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林悦冷笑了一声,“更好的?你说的更好的是指什么?有钱的?开迈巴赫的?”
  陈天仁没说话。
  林悦的声音大了。
  “陈总,你是不是高高在上久了,看不起我们这种普通人的恋爱?”
  陈天仁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咬著牙,又问了一句。
  “陈总,我谢谢你包了我一个月,让我妈妈有医药费治病。但是感激归感激,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问。”
  “你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我?”
  陈天仁看著她。
  她坐在那里,头髮捲成大波浪,脸上化著浓妆,嘴唇涂得红红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人。
  也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火。
  “你长得像我的前任。性格像,身材也像。”
  他停了一下,“而且,你是个好女孩。”
  林悦冷笑了一声,双手抱胸。
  “不好意思啊,如果换做以前有人跟我这么说,我一定会感动得稀里糊涂。不过现在你来晚了,已经有人跟我说过了。而且他说的比你认真百倍,千倍,万倍!”
  陈天仁看著她,看了好几秒,“你们不会长久的。”
  林悦咬著牙,“你说不会就不会?你凭什么?”
  陈天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你三个月內会不会和他分手。”
  林悦眯著眼睛看他。
  “好啊,谁怕谁?”
  陈天仁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三个月內,你和他分手了,你就和我结婚。”
  林悦的眼睛瞪大了。
  “那如果你输了呢?”
  陈天仁给自己倒了杯酒,翘起二郎腿,“如果我输了,你母亲精神病的医药费,我全包了。”
  林悦想了想,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陈总大方,干起慈善来了。我替我妈谢谢你。”
  陈天仁呵呵一笑。
  这丫头的性格,真是……像她。
  林悦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该出去吃饭了。”
  陈天仁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我和你去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西餐馆,挺好吃的,你应该会喜欢。”
  林悦想了想,“好吧,既然陈总你请客了,那我再拒绝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宋欢站在街对面。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玻璃门。门开了。
  林悦从里面走出来,穿著那条银色的亮片裙,裙摆很短,露出两条又白又长的腿。
  头髮捲成大波浪,脸上化著浓妆,嘴唇涂得红红的。
  她旁边跟著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著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齐,气质极佳。
  男人走到路边那辆迈巴赫旁边,拉开车门,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欢的脸白了。
  嘴唇在抖,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看著她。
  她站在那里,裙摆在风里飘,手腕上自己送的金鐲子一闪一闪的。
  她正要坐进那辆车。
  他走了过去。
  步子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
  林悦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欢?”她愣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她穿著那身衣服,站在那辆豪车旁边,旁边站著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谁?”他终於挤出一句,声音是哑的。
  林悦张了张嘴。
  “他是我……”
  “你在这里上班?”
  “宋欢,你听我解释……”
  他看著她手腕上那只金鐲子,看著他送的那只金鐲子。
  她戴著他送的金鐲子,穿著那身衣服,站在那个男人旁边。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笑了,“我像个傻子一样。”
  他的声音在抖,“我一天打三份工,被人打得满脸是血,把奶奶给的传家宝当了,给你买金鐲子。你呢?你在这里陪別的男人喝酒。”
  林悦的眼泪掉下来了,“宋欢,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的声音忽然大了。
  “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穿成这样,你陪他喝酒,他给你钱,是不是?”
  林悦的脸白了。
  “宋欢,我……”
  陈天仁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別……”
  宋欢猛地扭头看著他,“你闭嘴!”
  他的眼睛红了,“你他妈是谁?你凭什么站在她旁边?你凭什么给她开车门?”
  陈天仁没说话,退后了一步。
  宋欢转回来,看著林悦。
  她的眼泪在流,她伸手去拉他。
  “宋欢,你听我说,我……”
  他甩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重,她的手被甩到一边,撞在车门上。
  她缩了一下,没喊疼。
  “你什么?你说啊。你说你不是陪酒的,你说你不是陪別人喝酒的,你说你不是为了钱……”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著牙,没让它掉下来。
  他看著林悦。
  她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小孩。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哭。
  她在他面前哭过,但那是不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转过身,跑了。
  步子很快,跑过马路,跑过人行道,跑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
  没回头。
  林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追上去,但腿软了,动不了。
  眼泪不停地流,模糊了视线。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净。
  陈天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没接。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很轻。
  陈天仁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陈天仁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