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忘初心者,自会牵掛之
  黄元济的尸身停在正堂一角,身上盖著一匹白布,连头带脚遮了个严实。
  黄德厚的尸身摆在旁边,白布的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黄家子弟们正在堂內堂外穿梭忙碌,有人搬著箱笼往外运,人人脸上都带著未散的惊惶。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妇人牵著手站在院子里,不哭也不闹,只睁著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家就变了样。
  黄文远正在指挥几个族人搬运箱笼,脸色惨白,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未睡。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赵守城带著几个衙役进来,先是一哆嗦,等看清来人只是县衙的人,这才定了定神。
  “赵捕头。”黄文远拱了拱手。
  “黄二爷。”赵守城回礼,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本官奉命前来查验命案,还望二爷行个方便。”
  黄文远苦笑一声,挥手示意族人让开:“捕头大人隨意。只是……这桩案子,黄家不打算追究。”
  捕头大人?赵守城闻言脚步一顿,黄文远这个称呼可就很有说法了。
  黄文远竟將自身的姿態摆得如此低下,赵守城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了。
  “不追究?”
  黄文远看了赵守城一眼,目光里掺杂著恐惧、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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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莫问天那一剑已经將他黄氏的脊樑打断了。
  黄文远压低声音道:“捕头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家父家兄覬覦青云山的基业,害了青云门。如今你青云门的前辈回来討债,黄家没什么可说的。”
  顿了顿,黄文远嘴唇哆嗦了一下。
  “吾父兄自是死有余辜。”
  从黄文远的话中,赵守城已经听出了一些门道。
  青云门的前辈!
  赵守城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他没有多做停留,象徵性地在正堂走了一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做了份简单的笔录,便带著衙役告辞离开。
  走出黄府大门的那一刻,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脸上。
  赵守城忽然觉得卡在喉咙的刺鬆动了。
  半个时辰后,城南,窄巷深处。
  一座院落內,诸多熟悉的面孔围坐在一起。
  赵守城是翻墙进来的,他绕了两条巷子,確认身后没有尾巴,才闪进了这间王守拙赁下的旧屋。
  屋內王守拙、陈守信、苏守静,以及诸多青云门的外门弟子,这是安葬了沈清后,他头一次把人聚得这么齐。
  “黄元济死了。”赵守城开门见山,“黄德厚也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守拙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死得好啊!”
  苏守静伸手按住桌沿,免得被他再砸一拳直接散架。
  陈守信倒是稳重得多,但眼底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波动,他看向赵守城道:“大师兄,这件事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推测应该是莫师祖所为。”
  赵守城將早晨在黄府的见闻一一说了,末了他说道,“黄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举族迁离清河,据黄文远所言,要將青云山还给青云门。”
  “莫师祖……”林守微缓缓念道著。
  二十年前,莫问天离开青云山时,就连赵守城都还未上山。
  他们对这位师祖的印象,仅停留在宗主沈清的口述之中。
  据宗主所言,这位师祖乃是青云门中才情堪称第一的天才,只是二十年前离开青云山后,便杳无音讯。仅在八年前回来过一次。
  “师祖不是在外云游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得好啊!”
  王守拙一下站了起来,“管他怎么回来的!我只恨这位前辈回来得太晚,不然宗主……”
  说道这里,王守拙泄了气,“反正黄家那两条老狗死透了!青云山回来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赵守城伸手按住王守拙的肩膀,將他按回座位上。
  “急什么。叫你们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师祖既然回来了,又斩了黄家父子,那他多半会在青云山上。我们做弟子的,理当前去叩见。”
  他顿了顿,扫了眾人一眼。
  “但现在有个问题。山上的大宅还住著黄家的人,我们要上山,就得先弄清楚黄家是什么章程。到底是走是留,走的话什么时候走,留的话打算怎么留,这些都得打探清楚。”
  王守拙闻言又激动了起来,瞪眼道:“管他们什么章程,现在山是咱们的了!他们不走,我帮他们走!”
  “二狗子!”
  苏守静皱眉道,“你少说这等浑话,黄家毕竟人多势眾,既然黄文远认了怂,那就先等他们把人和东西撤乾净再说。免得节外生枝。”
  赵守城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便由我与林师妹先上山看看情况,確认师祖在与不在。”
  “只要师祖在山上,一切就好办。到时候我们再召集所有师兄弟一起回山,把祖师堂重新立起来。”
  赵守城接著补充道,“守拙师弟特別是你,莫要去与黄氏闹衝突,等我的消息,若此事为真,回山之后有的是事要做。”
  王守拙还要说什么,赵守城已站起身来。
  “就这样定了,我与师妹这就上山,你们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青云学堂。
  隨著年关將近,学堂已经放了假,热闹了一年的书院一下就空了下来。
  孙文渊正在书房里整理年后开学要用的书目,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孙文渊嘆了口气,將一册蒙学千字文放到书摞顶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便见赵守城站在门口。
  赵守城进了门,一五一十地把黄家的事说了。
  孙文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守城见他不语,又说了一遍,“我打算带师兄弟们回山,重立青云门,书院这边往后还须请您多费心。”
  孙文渊抬起头,看著赵守城那张憔悴却掩不住兴奋的脸,忽然问道:“你確定山上那位,是你青云门中的莫前辈本人?”
  赵守城一怔:“即是我青云门的前辈,除了莫师祖还能有谁?”
  孙文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嘆了口气。
  “那你便去吧,书院之事,不必担心。”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目。赵守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拱手告辞。
  等他走后,孙文渊放下书册,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虽然他从未见过莫问天。
  但他觉得此事有些蹊蹺,莫问天作为青云门仅存的前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在黄家取了青云山后,赶了回来。
  为何这般巧?不过这件事不是他这个教书先生应该操心的。
  孙文渊从书页中抽出一张夹纸,上面写著“沈清”二字。
  他將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整理书目,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