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沈清辞
  次日,天光初亮,陈玄院中。
  他正缓缓收功,周身那圆融无碍的气息渐渐归於沉静。
  昨夜一番体悟,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又精深了一分。
  便在此时,老管家赵福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少爷,老爷请您去前厅。沈家的……沈清辞小姐即將到访。”
  沈清辞?
  陈玄睁开眼,原主记忆中那模糊的婚约与一个同样模糊的骄傲少女身影浮现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陈家尚未如此没落,与另一世家沈家交好,为两家年幼的子女定下了娃娃亲。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神色平淡地起身,隨意理了理身上那青色布衫,便朝前厅走去。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急迫。
  正厅已然重新布置过,血跡与破损早已不见,点了淡淡的檀香,衝散了最后一丝可能的异味。
  陈老爷子端坐主位,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灰色长袍,精神矍鑠。
  陈玄踏入厅中,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坐。”陈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似笑非笑道
  “玄儿你的未婚妻来了,你与她……幼时定下的婚约,虽说近年两家往来渐疏,但毕竟有婚约在身,本来打算让你多和沈家走动,正好人家来访,可要好好培养感情。“
  见陈老爷子一脸揶揄,陈玄有些无奈。
  这么多年不见,谁知道对方目前外貌如何。
  经歷过前世无数相亲的洗礼,他对这种父母之命的婚约,其实並不抱什么期待
  更遑论目前陈家式微,这种年纪的女孩子,心思多著呢;
  但他也没说什么,人家远道而来,该有的礼节还是要到位的,爷孙俩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的聊著,默默等侯;
  这日晌午过后,陈家大门外终於传来了预料之中的动静。
  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讲究的黑漆马车,在四名骑著健马、身著青色劲装、眼神精悍的护卫簇拥下,稳稳停在了陈府门前。
  马车帘幕掀起,先下来一名穿著水绿裙衫、容貌清秀的侍女,手脚麻利地放下踏脚凳。
  隨后,一只穿著月白色绣鞋的脚探出,轻轻踩在凳上。
  紧接著,一道窈窕的少女身影,出现在陈家眾人眼前。
  沈青辞。
  她穿著一身浅碧色的流云纹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腰束锦带,勾勒出纤细腰身。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綰起部分,余下柔顺地披在肩后。
  面容姣好,肌肤白皙,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秋水中,带著一抹难以化开的清冷与疏离,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出身大家、且身负修为的矜持与傲气。
  只是那双杏眸中,此刻正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她的目光掠过上前迎接的陈家老管家赵福,以及他身后几名僕从
  在略显陈旧但打扫得乾乾净净的门庭上微微一扫,那双好看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沈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爷和少爷已在厅中恭候,请。”
  赵福不卑不亢地行礼引路。
  沈清辞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她並未带著许多僕从,只带著那位眉眼伶俐的绿衣侍女,此刻也微扬著下巴。
  在侍女的陪伴下,步履从容地迈入苏家大门。那四名护卫则沉默地留在门外,与苏家的护院隱隱形成对峙之势,气氛微妙。
  沈清辞步入厅中,目光首先落在主位的陈战身上,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清辞见过陈爷爷。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接著沈清辞的目光立刻如探照灯般落在陈玄身上,將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那目光在他朴素的衣衫上略有停留,隨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失望,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眼前的陈玄,除了面色看起来比传闻中红润些,身形挺拔些,与记忆中那个不起眼、甚至有些懦弱的少年似乎並无本质区別
  与她在京城见过的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宗门天骄,更是云泥之別。
  “陈世兄。”沈清辞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礼数点到即止。
  “沈小姐。”陈玄同样頷首回礼,语气平淡无波,姿態自然,仿佛来的只是一个寻常客人。
  “贤侄女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快快入座,赵福,上茶”
  在陈老爷子的热情招呼中,沈清辞款款落座。
  “有些年头没见了,贤侄女真是越发標致了,哈哈哈---”
  陈老爷子笑得开怀。
  赵福已带著家僕摆好茶水;
  少女文质彬彬道:“陈爷爷过奖了....“
  话语中带著一些迟疑。可陈老爷子久未见故人之后,心下欢喜,並未察觉,自顾自忆起往昔来:
  “想当年,我与你祖父那是过命的交情。后来各自成家,各自忙活,加上相隔又远,来往便少了。好在还有你们小辈,继续延续著两家的情义……”
  少女听得坐立不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听著。
  “……话说回来,沈老头近来可好?”
  说到最后,苏老爷子终於问起老友近况。
  “多谢陈爷爷掛念,祖父一切安好。”少女淡雅地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
  陈战点点头,话锋一转,
  “那……贤侄女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再迟钝,也察觉出对方心不在焉了。
  加上此行事先毫无音讯——苏老爷子心里隱约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这……”少女垂下眼,
  “陈爷爷,侄女前来,確实有事。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陈战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面上却仍笑著:
  “贤侄女但说无妨。以你我两家的关係,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可他越是这般说,少女越是难以启齿。
  最后还是那娇小侍女开了口:
  “小姐,有什么不好说的?都早就决定的事了。”
  陈战目光转向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让他的贤侄女这般为难。
  那侍女见小姐没有阻拦,便径直道:
  “我们是来退婚的。小姐和你们家的婚约,是你们强加给她的,並非小姐本意。还望陈老爷子成全!”
  话音落地,大厅骤然死寂。
  方才的热络寒暄,仿佛被瞬间冰封。
  “沈侄女。”陈老爷子重新看向那清冷少女,称呼已变了,“这位小友说的,可属实?”
  只见少女微微点了点头。
  哼!”陈老爷子一掌拍在桌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岂能如此儿戏?你们想悔婚,让沈老头亲自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脸面说出这种话!”
  老爷子是真动了怒。
  这些年陈家遭神秘势力针对,说是逐渐没落都是轻的——早已是家道中落。
  结果这深交多年的老友,竟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丝毫不顾两家的情面,上门退婚!
  简直岂有此理!
  一旁的陈玄也是一愣。
  退婚?虽然有心里准备
  但还是没想到这种事,有朝一日真的也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是不是该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对。何须等三十年?如今他《易筋经》大成,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谁人挡不得?
  不过陈玄暂时没开口,反而一脸吃瓜,如看戏似的,想瞧瞧他这位“未婚妻”,打算走个什么样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