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南沟,別碰
  赵德发咬著牙说:“老南沟这片地,开春分地前,谁也不许碰。”
  这下人群真炸了。
  “那咋行?都说好了,按口粮人口划!”
  “我家就等那边荒甸子种苞米呢!”
  “赵叔,韩长贵死归死,不能耽误活人吃饭啊!”
  一句比一句急。
  大伙怕死人,也怕响儿,可更怕春天没地种,秋天没粮吃。
  赵德发被吵吵得额角直突突,“谁不怕死,谁现在就下去刨!刨出来炸没了胳膊腿,別来找我哭!”
  没人说话了。
  可也没人走。
  陈实没再听下去,回了姐姐家。
  灶膛火已经烧起来了。
  王二婶正把姜葱枣水倒进碗里,脚边有几片陶罐碎片,已经扫到了一起。
  碎片旁边还有一滩水,一直流到灶台根儿。
  “刚才小满哭,你姐非要下炕抱,没站稳,碰到了。”王二婶小声说,“你姐刚才手脚冰凉的嚇人,你姐这身子,真不能再折腾了。”
  陈实点点头,看了一眼炕上。
  陈秀兰又躺回了被窝里,脸色比刚才还白,眼睛却一直盯著门外。
  陈实接过碗,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姐,小口喝。”
  陈秀兰没有接碗,只看著他:“外头说啥了?”
  “田桂枝说韩长贵身上有钱,没找著。”
  陈秀兰睫毛一颤。
  “还找到一截红布条,跟她头巾有点像。”陈实继续说,“又发现一点旧雷管皮。赵叔把东西收了,暂时压著。”
  陈秀兰听见“旧雷管皮”几个字,手指猛地攥紧被角,布面都被她攥出褶子。
  陈实把碗送到她嘴边,“姐,喝。”
  陈秀兰低头喝了一小口。
  姜葱水辛辣,刚入口就呛得她咳了两声,陈实扶著她后背,顺著脊柱两侧轻轻按了几下。
  “慢点。”
  王二婶子在旁边看得稀奇:“实子,你这手法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爹以前给人揉过岔气,我看过。”
  还是这句话。
  好用。
  陈秀兰喝了半碗,可能是暖和了一些,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襁褓里的小满哼哼唧唧,像是饿了,小嘴一张一张的。
  丫丫笨拙地拍著弟弟,眼瞅著弟弟要哭,她越拍越慌,手背上的冻疮在袖口里若隱若现。
  陈实伸手抱过小满。
  刚才著急,只顾著想辙让一家子都好好的先活下来,现在抱稳了,他才觉得这孩子太轻了,又小又轻。
  小脸发黄,嘴唇淡,哭声细,不是大病,在娘胎里亏著了。
  陈秀兰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营养和奶。
  韩长贵別说给她补身子,不把粮食拿去换酒就算积德。
  “姐。”陈实问,“家里还有啥吃的?”
  陈秀兰訥訥地说,“缸底还有点苞米麵。柜里有半碗高粱米。鸡蛋没了,前儿让他拿走了,回来一身酒味。”
  这个他不用说名字。屋里几个人都知道是谁。
  王二婶嘆了口气,“我家还有两个窝头,等会儿给你拿来。”
  “二婶,这情我记著。”陈实说。
  “记啥记,先过眼前这坎儿。”王二婶说著,又拿著笤帚把陶罐碎片往墙根拢了拢,怕丫丫踩著。
  陈实把小满放回床上,转头去看丫丫。
  丫丫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伸出来。”陈实说。
  丫丫抿著嘴,慢慢伸出手。
  孩子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口处结著黑红的痂。有一道口子是反覆裂开的,这会儿屋里一暖和,裂口边上又渗出一点血丝。
  “疼不疼?”
  丫丫摇头。
  小孩子越说不疼,越叫人心酸。
  陈实起身,在屋里翻找。
  灶台边有半块猪油渣,已经硬了,墙上掛著一小把干艾叶,窗台角落里有个破瓷瓶,里头剩一点獾油味儿的膏子,估计还是陈满仓活著的时候留下的。
  獾油能润裂,艾叶能温散,猪油也能临时顶一下。
  搁前世,陈实都不会把这叫药。
  现在,这是能让丫丫夜里少疼醒两回的东西。
  他把瓷瓶拿起来,闻了闻。
  油没坏。
  “丫丫,手伸出来。”
  丫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陈实把膏子在掌心搓热,一点点抹到她冻裂的地方。
  丫丫疼得直吸气,却没躲,只用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只破布老虎。
  王二婶看得眼圈都红了,“这孩子,遭罪了。”
  陈秀兰把脸別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怪我没用。”
  陈实没劝她,劝也没用。
  他印象中的姐姐,心思重又傻实在。
  这屋里缺吃的,缺喝的,缺柴,也缺一个能让人直起腰说话的人。
  他得先把吃的东西弄回来。
  得在田桂枝把事情捅出去之前,把家撑起来。
  “二婶。”陈实说,“麻烦你在这陪我姐一会儿,我回家拿点东西,再去趟后山。”
  陈秀兰猛地抬头,“你去后山干啥?”
  “找点柴,再看看兔道。”
  “不行!”陈秀兰声音激动地发颤,“咱爹就是进山出的事儿,现在又出了这事儿,你不许去!”
  陈实知道她怕什么。
  陈满仓死后,“进山”这两个字在陈家就像一道坎儿。
  这道坎儿不过,家里就只能等著別人施捨。
  施捨来的东西,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
  时间久了,人也直不起腰。
  “姐,我不进深山,也不走老南沟。”陈实说,“就去后山边背风坡看看,天黑前回来。”
  王二婶也劝:“秀兰,让实子去吧,家里总得有口吃的。后山边没啥大畜生,就是冷点。”
  陈秀兰仍死死盯著陈实。
  陈实看著她,声音缓和下来,“我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
  陈秀兰终於鬆了手,“別逞能。”
  “嗯。”
  陈实从姐姐家出来,先回了趟陈家老屋。
  老屋比姐姐家还冷清。
  他爹死后,许多东西都散了,能卖的,被以前那个不懂事的陈实糊里糊涂的卖了一些。
  原本还有一把鱼叉、一副旧夹子,还有挺多东西,都是陈满仓留下的。
  去年家里断粮,他嫌弃那些东西占地方,也不会用,全都拿去换了东西。
  换回来的东西,他没用多少,倒是被韩长贵拿走一半。
  家里剩下的,多是別人瞧不上的破烂。
  可破烂也有破烂的用处。
  他在墙角翻出一个旧柳条筐,一捆麻绳,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又从樑上取下落灰的兔套子。
  兔套子是陈满仓留下的。
  铁丝有点旧,还能凑合用。
  陈实摸著那截铁丝,脑子里忽然闪过陈满仓的声音。
  “冬天看兔,不看兔,看风。风口硬,雪壳亮,兔子不爱走。背风坡,灌木根,雪底下有草芽,那才有道。”
  陈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兔套子塞进筐里,又从灶坑灰里扒出两块没烧透的木炭,用破布包好。
  木炭能生火,也能临时画个记號。
  他拿笤帚扫一下床底柜底,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咯噔一声,扫出来个小木匣子。
  这匣子他有印象。
  小时候见过,里头没钱,只有些山里带回来的零碎。
  他那会儿嫌没意思,看了一眼就跑了。
  匣子锁早就坏了,一用劲就打开了。
  里头放著陈满仓生前的一些零碎:一枚磨禿的铜钱,一截鹿皮绳,最底下压著一块旧樺树皮。
  陈实把樺树皮抠出来。
  樺树皮被熏得发黄,边都卷了,上面还写了字,笔画歪歪扭扭。
  “老南沟,別碰。”
  老南沟,別碰。
  爹早知道那片地有问题?那他为什么不说?把这话藏在柜底又是什么意思?
  陈实把樺树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油渍糊住了一半。
  他凑近了,才勉强认出最后三个字。
  ......三棵松。
  陈实还在琢磨这是啥意思,外头传来赵德发的声音。
  “实子!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