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不跟你走
  “它老是老了,鼻子还在,规矩也比一般的狗强。”赵德发蹲下身,手在黄耳的后脖颈擼了两把,“等哪天,它真陪不了你进深山,留在院子里头,给秀兰和孩子们看个门,也比没有强。”
  陈实看出来赵德发眼里的不舍,也明白他是真心为自己在盘算,“又多了一张嘴。”
  “饭能晚一顿,孩子不能出一点事。”赵德发看著他。
  陈实点点头,道理他也懂,心里那点急著进山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老黄狗趴了一会,才往陈实手边凑了凑。
  陈实拿了个碗,把剩下的一点鸡血冻刮下来,又兑了半勺热汤,拌了点苞米碴子,放在狗面前。
  黄耳鼻子动得快,尾巴也摇得飞起,身体却没往前扑,蹲在那里等著陈实发话。
  陈实低头看著它,“黄耳。”
  老黄狗耳朵抖了抖。
  “老东西,在我那你咋不摆这么多规矩。”赵德发咧嘴骂道,转头又跟陈实说,“你爹以前说,进山有狗,夜里就多了半只眼睛,这狗年轻时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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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丫抱著门槛,半只脚还在门槛里头,没敢靠太近,“狗也能当眼睛啊?”
  陈实把碗往老黄狗面前推,示意它可以吃,“能,山里有些东西,人看不到,狗能闻著,人走错路,它也能记著路,碰上大牲口,也能叫人少吃一回亏。”
  “那它咬坏人不?”
  “不会主动咬。”陈实用手摸了摸黄耳的耳朵,那里有道旧疤,“好狗先报信,真到要咬的时候,是人已经没退路了。”
  老黄狗得了陈实的示意,这才低头吃。
  王二婶拎著半袋杂粮面过来。
  黄耳原本吃完,正趴在门槛边上休息,听见脚步声,前爪撑地慢慢站起来。
  王二婶一进门,黄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整个身子就要往前冲。
  嚇得王二婶把面袋往怀里抱紧,“哎哟,才进门就会看家了?我给你家送面来的,可不是来偷鸡的。”
  陈实抬手按了按黄耳,“自己人。”
  黄耳凑到王二婶裤脚边闻了闻,又回到门槛边趴下,尾巴贴著地面轻轻摆了两下,算是认了。
  面袋口没扎紧,麵粉蹭了王二婶一身,她边拍边骂,“磨坊那驴今天也犯懒,排半天队,冻得我脚指头都快掉了。”
  “你要是真想要狗,老马家那窝狗崽子快满月了,剩一只黑背白胸的没人要,说长相破,有个白尾巴尖,没人要。”
  陈实问,“胆子咋样?眼神稳不稳?”
  “我又没钻狗窝里跟它拜把子,哪知道它胆子咋样。”
  王二婶把面袋子放下,又接著说,“不过那小东西吃奶抢不过兄弟,倒是能熬。前两天夜里冷,草窝都上霜了,它缩在最边上,第二天还会拱奶。”
  “能熬的狗,养好了不差。”
  丫丫看著黄耳比自己还壮实的身子,“舅,咱家要养那个小狗吗?”
  “先把人养好。”陈实说,“狗崽要是来了,也得吃饭。它是进山的伙伴,不是给你搂著玩的。”
  丫丫说,“伙伴也要喝汤吗?”
  王二婶哼笑,“你舅要是捞不著东西,你们俩就一人一口西北风,还得匀给狗半口。”
  “那我少喝一小口。”
  一句话,又逗得王二婶哈哈大笑。
  赵德发走后,陈实把狗碗收拾了一下,发现碗底都被舔得发亮,连那点苞米渣子都没剩。
  黄耳没跟赵德发走的意思,它慢吞吞送到院门口,鼻子追著赵德发身上的菸袋闻了几下。
  等到脚步声远了,它才折回来,趴在院子里,外头哪家有动静,它耳朵就跟著往哪动。
  丫丫又蹲到它两步远的地方,她想摸,手伸出去半截,又缩回来。
  陈实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对她说:“先让它闻你手背,狗不认人的时候,最烦有人上来就压它脑袋。”
  丫丫壮著胆子,把手背一点点递过去,快碰到狗鼻子时,她紧张得都不敢喘气了。
  黄耳抬起鼻头闻了闻,又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尾巴朝丫丫的方向扫了一下。
  丫丫问,“它不喜欢我吗?”
  “喜欢你呀。”陈实说,“好狗不乱亲人。肯让你在跟前蹲著,就是认你这小主人啦。”
  “那它以后能听我的不?”
  “你先听你娘的。”陈实拿起木板,比划了半天,“它能保护你,遇见危险了,它要是冲你叫,你別犟,撒腿就往屋里跑,进去了先插门。”
  王二婶子正帮著他们看灶火,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话说的对劲,人有时候还没狗懂事呢。”
  陈实绕著院墙走了一圈,柴棚后头的篱笆墙歪得厉害,竹条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瘦点的孩子能轻鬆钻进来。
  他把麻绳一头踩在脚底下,重新勒篱笆。
  山里少跑一趟,顶多少捞一点东西。院子少一道防备,真出事就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木刺扎进指腹,他把手指放嘴里吸了一下,重新把木板顶紧。
  陈秀兰坐在炕上,棉袄披著,怀里小满刚吃完奶,嘴角还沾著一点白沫。
  王二婶端著热水盆进屋,把盆往桌子上一放。
  “来,擦把脸。”王二婶把帕子拧了拧,“今儿白天我哪儿也不去,谁要是再敢堵门,我拿火钳子戳她屁股。”
  这话说得很糙,陈秀兰也扯了下嘴角。
  在別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她把剪刀往枕头边推了推,又用被角盖住。
  院子里,陈实还在拧著麻绳,丫丫跟黄耳玩得不亦乐乎。
  老黄狗忽然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声低吼。
  陈实听到这动静,没有马上出声,他把绳子头往柱子上一绕,慢慢转过身。
  另外一边的篱笆墙缝,伸出来了一只手。
  掌心托著一块糖纸皱巴巴的硬糖。
  “丫丫。”田桂枝小声地说,“婶子给你糖吃。”
  丫丫看清人后,一下子往后退。
  黄耳往前迈了一步,硕大的身子把丫丫护在身后。
  田桂枝没看到陈实,或者说,她以为陈实还在柴棚后头。
  她又把糖往里递了递,压根没拿这个不会叫的老狗当回事。
  “別怕,我不害你,你爹给你留了东西,在外头呢,你跟婶子走一趟,拿回来给你娘买白面。”
  丫丫不吭声,眼睛看著陈实那边。
  陈实站在柴棚旁,没急著动,他想听田桂枝还能编出什么理由,也想让丫丫记住,有些人的糖,不能隨便接。
  田桂枝的声音更急,“你跟著你娘,能过啥好日子?有个姨家,可稀罕闺女,去了你能穿新棉袄,能吃白面饃,你年纪还小,不懂,婶子这是替你打算。”
  “我不跟你走。”丫丫声音很小,说得却很坚定,“我娘说不让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