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秀兰的手艺
  这件紫貂,是陈秀兰处理的。
  原本陈实想自己上手的,可是紫貂实在有点贵重,因为他手生掉了价,很亏。
  正在他盯著麻袋,想著要不要找老魏帮忙的时候,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陈秀兰走了出来,“放著我来吧,紫貂皮板薄,刀口一糟,毛再好也掉价。”
  他差点忘了,前两天姐姐刚跟她说过,她会硝皮。
  他只当姐姐能帮忙收拾兔皮,狍子皮啥的,没往深处想,现在她能开口收拾紫貂,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会。
  “你身子能行吗?”陈实说,“你说,我来也行。”
  “你来?”陈秀兰压根不理他这话茬,“你会开兔子后腿,还会开紫貂的尾巴根?”
  这话把陈实问住了。
  哪怕这会让他整个人的筋骨皮肉,他都没问题,可要论起山里的皮子手艺,那是一刀一刀餵出来的。
  更何况紫貂不是兔子,眼下他也糟不起。
  陈秀兰在那里拨弄油灯的灯芯,把火苗挑高些,又不至於燎著毛。
  又喊陈实打来半盆水,她洗了洗手,才把紫貂接过去。
  陈秀兰的手,瘦的关节很突出。
  陈实看著她顺毛,翻爪,捏了一下脖子,又沿著后腿內侧摸了两遍。
  这手法,他好像见过。
  那股劲儿真的像,老魏教他剥兔皮,教他刮油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慢劲儿。
  別瞅看著慢,其实一刀都不废。
  陈秀兰的手,竟然和老魏有点像。
  这真出乎他的意料了,不过想想也对,陈满仓和老魏是搭子,俩人的手法多少也会有些相似。
  陈秀兰的硝皮,又是陈满仓一手教出来的。
  陈秀兰在那边处理,陈实在旁边递布,看灯,打个下手。
  她偶尔提醒两句,“这里不要碰,这里下刀要慢点。”“翻皮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一句一句,比老魏要耐心细致的多。
  剥开刀最后,一整张紫貂皮完成的剥下来,四爪齐全,尾巴毛也顺溜,看著眼前的皮子,陈秀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久没做了。”她说,“干这点活,手都累了。”
  “没搁下,这点活儿做的,谁看了不得夸一句。”陈实说。
  “这张皮子要是废了,”她低著头说,“咱爹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就算在我手里绝了。”
  “没绝。”陈实说,“你一晚上教我的,比我自己瞎琢磨一年都管用。”
  他把热好的水推过去。
  陈秀兰接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口喝著。
  “你这张皮子不能在家里搁久。眼下先把油星刮净,皮板用冷雪压住,別返味,別折毛。啥时候出手,怎么出,这个我就帮不了你了。”陈秀兰说。
  “知道了。我儘快给它出了。”
  剥下来的紫貂皮用就麻袋裹著,在筐底压了一夜。
  陈实把炕席底下那块旧麻袋又裹了一层,外头再蒙一层雪。
  早上院里黄耳还在闻,鼻子贴著筐底转,转一圈又坐下,看陈实。
  “看啥?”陈实敲了一下黄耳脑瓜壳,“可閒著你鼻子灵了。”
  黄耳动了动耳朵,溜了。
  这玩意,陈实没打算一直在家放著,揣著是个烫手山芋,还得找老魏。
  说干就干,他拎上筐,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到了那个雪包跟前,他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他拍门。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是老魏那条腿在台阶上挪动的声音——右腿比左腿慢半拍,跟上回一样。但今天那半拍比上回快了一点。
  门开一条缝。
  老魏眯眼瞅他,又瞅他背上的筐。
  “自己来的?”
  “自己来。”
  “上次那小子呢?”
  “留家了。”
  老魏让开半步。陈实侧身进去,门帘一掀,里头那股熟悉的烟味和油毡味又裹上来。火塘还亮著,柴是新添的。
  “魏叔,”陈实把筐放在火塘边,蹲下来,“先看你的腿。”
  老魏没动。
  “上回那粗盐,敷了没?”
  “敷了。”
  “几回?”
  “……三回。”
  陈实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三回不算多,可从老魏嘴里说出“敷了”两个字,感觉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今天再敷一回。我带了艾叶。”
  “今儿来干啥?不能是专程送艾叶吧,筐里是啥?”
  “一张皮子,不是啥急事。”陈实把筐口的麻绳一点点解开,“急的是你那条腿,再拖一冬,开春该下不了沟。”
  陈实把麻袋掀开半边。
  那一团乌黑紫亮的毛皮落进老魏的视线里。
  老魏盯那张皮子,看了很久。
  久到陈实都以为他没听见自己刚才那句话。
  最后老魏伸出手,一点点的摸著那张皮子。
  “……你弄的?”
  “嗯,也是凑巧了。”
  “四岁往上。”老魏说,“五岁打不住。喉口这一圈钢丝印,没破皮。”
  “用的你给的线。”
  老魏没接这句。他把手缩回来,在棉裤上擦了擦,跟刚才没碰过似的。
  “你打算咋出?”
  “我不懂,所以来问问你。”
  “公社收购站。”老魏说,“你能拿到一辆自行车,外加半年的粮票。帐上给你写一等。”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屯里就有人知道你打了一只貂。第三天田有山就来你家。第四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了。”老魏的眼皮抬了一下,“你想去公社收购站?”
  陈实摇头。
  老魏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
  盒子边缘锈了,盖子是用一根细铁丝缠住的。
  他把铁丝挑开,从里头拿出一个东西。
  是半截铜菸嘴。下头那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瞅著像是有人专门磨过。
  “进县里。皮货胡同往里走,走到尽头第三家。门口掛半块旧鹿皮的那家。”老魏说。
  “找谁?”
  “老蔫。”
  “老蔫……”陈实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收山货,对外不报名字的。你把这玩意搁柜上,他自己会看。”
  “管用吗这玩意?”
  “他认。”老魏说。
  陈实伸手去拿那半截铜菸嘴。
  老魏忽然按住他的手。
  “这玩意,”老魏没看他,“还是你爹当年塞我的。”
  陈实有点诧异,“……我爹去过老蔫那?”
  “去过。”
  “也是卖东西?”
  老魏没回答,陈实也没再追问。
  他知道老魏的脾气,他不想说,任凭你怎么问,他都不说。
  老魏把手鬆开。
  陈实把那半截铜菸嘴收进怀里贴著肉的那个內兜。
  “进城规矩,我给你叨咕一遍,你记住。”老魏把火塘里的柴往里推了推,“货不进店。”
  “先验后议。”
  “价不当场拍。他报第一口,你不点头。回头他还得出第二口。”
  “一张这成色的皮子,万一他柜上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乾净钱。让他压几天。压著,对你也好。”
  陈实点头。
  “还有。”老魏顿了一下,“他要是问你跟陈满仓啥关係,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
  “嗯。”老魏看著火,“你爹那名字,在那条胡同里,比这半截铜菸嘴还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