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间地狱
  三月十八日,大雨倾盆。
  黑云沉沉,遮得天地一片昏沉,连半分光亮都透不下来。
  雨水如瓢泼般倾泻,砸在飞舟上噼啪作响,小风卷著冷雨横衝直撞,打在脸上生疼。
  陆长生站在飞舟舟头,望著下方的村落,眉头拧作一团。
  入目所见的村子,无一处完整。
  木木柵栏腐朽坍塌,半截泡在泥水中发黑髮胀;
  刻著村名的石碑断成两截,布满青苔;
  十数丈外的茅屋东倒西歪,屋顶破了好几个洞,
  枯黄的茅草被雨水打湿塌落,露出漆黑屋樑,风一吹便吱呀作响,隨时会彻底垮掉。
  这已是村中最好的屋舍,余下土墙屋更是墙面塌陷,连挡风遮雨都做不到。
  他沉声问:“这是城南村?”
  “是的姑爷!”说话人是前日重伤被抬回的张德才,经过两日恢復已无大碍。
  若不是陆长生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人力寻了数日,他早已曝尸荒野。
  整个村子死寂一片,无炊烟、无犬吠,只有冰冷的雨冲刷著残屋,满是萧索荒凉。
  丝毫不见年產五千灵石的村落该有的富庶模样。
  一个年產灵石超过五千的村子怎么会破落至此?
  飞舟缓缓落地,陆长生纵身跃下,
  靴底陷入粘稠的烂泥里,冰冷的泥水渗入靴里,刺骨的寒意直窜心底。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村,周身有灵力包裹,凡雨不得沾身。
  张管家捧著帐簿紧隨其后,李全护在侧方,寸步不离。
  偶尔有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村民缩在破屋的残檐下,
  眼神麻木呆滯,如同枯木般毫无生机。
  路边一间垮了半面墙的茅屋里,传来孩童微弱的啼哭,声音细弱近乎要被暴雨声完全吞没。
  陆长生侧目望去,瘦骨嶙峋的妇人蜷缩墙角,將奄奄一息的孩童死死护在怀里,裹著打著补丁的破麻布。
  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抬头的力气都很吃力。
  一路上他遇到的皆是妇女与老人,一个个眼神浑浊、面无生机,抬眼瞥他一下,便慌忙低下头去。
  雨水裹挟著烂泥、尸水四处横流,混著挥之不去的恶臭,呛得人直犯噁心。
  灵矿没有带给这里半分富庶,只留下饥寒、破败与绝望。
  村子被抽乾了所有生机,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在狂风暴雨中苟延残喘。
  冰冷的雨水顺著下頜滑落,陆长生眸中寒芒骤盛,指节捏得发白。
  城南村灵矿年產五千块下品灵石,养肥了李家,却將此地凡人压榨至这般境地。
  这时一个炼气巔峰的修士御剑而来,朝著陆长生弯腰道:“陆公子,这里都是凡人的容身之所,太脏太差。
  您隨我来,我带你去我李家修士的据点。”
  这人一看就是李家在这的管事,一身锦袍与这里格格不入。
  陆长生一行二十多人跟著他御剑来到村北,
  一座坐落在小高坡上的院落出现在面前,与数十丈外破败的村子形成刺眼的割裂。
  院外没有烂泥,有的是青石板铺的地。
  院墙是整块的青石砌成得,墙根乾净且无杂草。
  院里是五间青砖瓦房,窗欞完好、木门厚重,无半点破损,
  在漫天冷雨中透著截然相反的安稳。
  院墙的一角立著一座一丈高的木哨塔,塔上能容下一人,即便大雨滂沱,也有人在值守。
  院子的一角整齐的堆著乾柴,门缝间隱隱飘出酒肉的香气。
  李家那位管事上前推开门,就见屋里几个大汉正在喝酒吃肉。
  好不痛快!
  这些人有青砖瓦房遮风挡雨,有酒肉饱腹安享清閒,
  而坡下不过数十丈之遥,村民们却蜷缩在发霉潮湿的破茅屋里,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一口热粥都喝不到。
  一坡之隔,却是天壤之別!
  陆长生目光先扫过院內的喧囂,再望向坡下被死亡笼罩的村庄,
  眸中最后一丝平和消散,周身淡淡的灵力威压无声的散开。
  “你等真该死!”
  闻言那炼气巔峰的管事见状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噗通”跪在青石板上,
  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
  院內大汉们嚇得酒碗落地,碎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长生並未嘶吼,声音平静却带著寒意:
  “一坡之隔,人间地狱。
  你们喝的酒,吃的肉,全是榨乾这些凡人的骨血换来的。”
  他屈指轻弹,一道灵力匹练直袭管事丹田,瞬间废了其炼气修为。
  “张管家把他拖出去,先打断腿!”
  而后他双眸冷冷的扫过那些方才还是喝酒吃肉,此时已经嚇得站著不敢动的修士。
  “在我还没动手杀人前,从我眼前滚回李家。”
  那些李家修士闻言哪敢再逗留,拋下那个被陆长生废了修为还打断了腿的管事径直逃了。
  陆长生又瞥向自己带来的二十多人:
  “带上院中粮食、乾柴,跟我走!”
  言罢,他转身迈步,朝著坡下那些残破的茅屋走去。
  ……
  三月十九日,大雨依旧,
  天还是阴沉沉的,但是今日的城南村却不再是昨日的城南村。
  本是交接灵矿的日子,
  一百多名瘦骨嶙峋的挖矿苦工们却从村西面的灵矿山洞里回到了村里。
  两座灵矿山距离城南村不过五里地,这些挖矿工却是几年没有返家了。
  他们从前的日子,便是在见不到太阳的矿洞里,无休无止地挖灵矿石。
  今日不一样了,他们破天荒的回到了村里,回到了家里。
  这都是因为那个被胖管家称做姑爷的年轻男人。
  昨日他来到了村里,一切都变了。
  他除奸除恶带来了光明,他拨开了乌云,他们也见著了青天!
  此时那年轻的男人脱了华贵的锦衣,换上了一件打著补丁的粗布衣,正带著二十多人在村里修缮破屋。
  陆长生双手掐诀御物,熟练地將茅草铺在屋顶的破洞处,这种活计他很熟,从前没少见赵四叔干。
  “长生哥!”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陆长生回眸瞧见来人时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来人正是他的好兄弟楚风。
  “小风,你来了?让你置办的粮食,衣物都弄来了嘛?”
  “当然,你交代的事我会马虎吗?我这次带来了糙米一万六千七百斤,活鸡一千五百只,巨齿猪五头。一共花了我三十两黄金,你可得补给我。”
  “行,行!你花三十两黄金我补你三块下品灵石可以吧!另外你小子事办得不错,再给你一百灵石。
  还有这把价值二十灵石的下品灵剑送你了。”
  陆长生说著丟了他一个储物袋和一柄品相不差的剑。
  楚风也在同时,將一个储物袋丟给了他。
  陆长生抬手接过,神识往里一扫,袋中物资竟是不少,足够村里三百多人安稳吃上近一个月。
  他回眸望去,昨日还表情麻木与枯木无异的村民,此刻眼神里终於有了些许微光,三三两两怯怯低语,再无昨日的死寂。
  见此陆长生心里莫名的开心。
  昨日他不过用了一块下品灵石不到的物资,便让这些濒死的凡人重获生机,能像个人一样活著。
  仅是这般微不足道的付出,那个一次能拿出三万灵石的李家,却半分都不肯施捨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