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好戏开幕
  雨还在下,甚至比路明非回家时还要大上一些。
  路明非撑著伞走出单元楼道,就看到婶婶一路疾走,直奔向小区门口而去。
  不是打车回娘家……路明非对此心知肚明,婶婶当了多年的路家之主,作威作福惯了,老路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怎么可能向侄子低头。
  想来婶婶大概也蛮惊讶的,毕竟侄儿像根杂草一样野蛮生长了许多年,任谁都能过来踩上一脚,而今这棵杂草却突然一挺腰,说我不装了,其实我是带刺的玫瑰,然后狠狠地扎了她一下。
  哦,不对,在婶婶眼里,他应该没那么好看,是招人厌的荆棘才对。
  豆大的雨珠砸在大门附近的车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传达室里,白炽灯亮著,几个大爷大妈聚在里面,一边喝茶听戏,一边聊得火热。
  老小区生活不及商业住宅便利,但也有它的好处,街坊邻居熟悉,连传达室里的保安都是社区给雇的,找个閒不住的退休大爷,每月给点补贴,算是找个事情做。
  传达室的vcd里放著碟,传统戏剧,《铡美案》。
  传达室位於小区门口,对面是一座花坛,婶婶找了个合適的位置,席地一坐,哀嚎出声: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欺负人吶!没天理啦!”
  这一声哭嚎中气十足,便是电视里的老包也要甘拜下风。
  几位大爷大妈给嚇了一跳,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要看看是哪位好汉有如此的金嗓子。
  传达室里头亮著灯,外面却要暗许多,因此里头的大爷大妈一有动作,就被婶婶看在了眼里。
  “老路家养了个白眼狼!他爹妈不要他,我给他吃给他穿养到那么大,他现在翅膀硬了,要把我们一家子都赶出去!”
  婶婶见状,立刻扯著喉咙大喊起来。
  传达室的纱窗被推开,刚刚结束检修工作,正在传达室喝茶的电工老张探出半个脑袋,有点谨慎地问道:
  “路家妹子,咋了这是?正下著雨呢,你不回家……”
  “回什么家!”
  婶婶一抹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液体,大声嚷嚷:
  “那白眼狼要逼死我!张哥你给评评理,我养他这么大,他现在攀上高枝了,翻脸就不认人,连他叔叔被单位开除了都不肯帮忙……”
  老张闻言脸皮一抽,不是很想掺和这件事。
  虽说吃瓜看热闹是人之天性,传达室这种地方更是小区的情报中心,但如今老路媳妇的精神状態明显不对,万一顺口把他也骂了,岂不是无妄之灾。
  老张父母健在,有儿有女,生活美满,不想看到自己的老冯突然飞起来。
  当然,几位退休的大爷大妈还是很乐意吃瓜的。
  “了不得,了不得。”
  一位大妈嘖嘖称奇,“听听,路家媳妇居然说自己被人欺凌了,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路明非那孩子不挺好的吗?”
  旁边的大爷皱眉,“头两天还帮我搬过大米呢,怎么能干出这事儿来?”
  “嗐,现在的孩子,真是一点苦都不能吃,哪跟我们那时候一样……”
  “我孙女在仕兰上学,好几次都看到有豪车来接路明非,恐怕真是攀附上有钱人了,现在翻脸不认人,用红楼梦里的话叫啥来著……对,中山狼!”
  “就是就是,听说还上电视了,是什么见义勇为……嘖嘖,见义勇为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赶长辈出门,有出息了就忘本……”
  路明非撑著一把大伞,好像一个局外人一般,不紧不慢地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找了个没有积水的高地儿,隔著三四米远,看著婶婶在人群中央表演。
  叔叔也出来了,但他也不敢上去劝婶婶,於是缩著脖子,站在了传达室的屋檐底下。
  一时间,三个人站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白眼狼出来了!”
  婶婶看见路明非,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动物园里的猩猩看见饲养员:
  “大爷大妈们看看,就是他!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在我们家吃了五年白饭,现在有钱了,就要把我们一脚踢开!他还故意看著他叔叔下岗了,他还有良心吗?!”
  路明非就这么撑伞站著,一言不发。
  婶婶见他不出声,更来劲了:
  “你说话啊!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你不是要清帐吗?!路明非,当著街坊邻居的面,你倒是说清楚,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鸣泽他妈,这么多人看著呢,你这不是丟孩子的脸吗,快回家吧。”
  一位大妈出来打圆场,先说了婶婶一句,又去劝路明非:
  “小路啊,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这么大的雨……”
  “什么孩子!他都快十八了!都开始把长辈往外赶了!”
  婶婶丝毫不领情,唾沫星子混合著雨水一起飞过来:
  “我跟你们说,他打小就不是个好东西,上学打架,逃课上网吧,把同学打伤了,还是我去医院看的人家!”
  路明非呼吸一顿,握著伞柄的手有些发紧。
  婶婶拍著大腿,哭腔拖得老长:
  “他爹妈倒好,拍拍屁股就跑了,把这討债鬼扔给我,我容易吗我!”
  “可不是,养这么大不容易。”
  有个大妈在人群里附和了一句,但声音不大,说完就缩回去了。
  婶婶这会儿越说越激动,起初是装腔作势,到后面居然真哭出来了。
  毕竟人在委屈到极致的时候,哭是控制不住的……哪怕这所谓的“委屈”完全就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路谷城,还有你!”
  婶婶看到了在屋檐下面躲雨的叔叔,一边翻旧帐一边大哭:
  “我嫁到你们老路家,享过一天福吗!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还得伺候你们一大一小两个祖宗……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快回去吧……”
  叔叔脸上掛不住了,走过去想把老婆拉起来,却被她推到了一边。
  “我不走!我凭什么走!”
  婶婶咬著牙,指著路明非的鼻樑骨:
  “路明非,你摸著良心说,我少过你一顿饭没有?少过你一件衣裳没有?今天当著这么多大爷大妈的面,你敢不敢把良心掏出来给大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