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阅天机的看重
  “吾来问你,煊明对魂皇与吾等之畏惧,可有半分作偽?”
  “並无!”虽然暮云知书並不明白煊明的惧怕从何而来,但他看得出那恐惧並不是装出来的。
  “若异地而处,令你骤然直面心中至恐之物。”
  “你可能如他一般,於瞬息间强压惊惶,恢復冷静,並即刻寻得一线破局之机?”
  暮云知书语塞。
  他虽不认为世间有何物能让他惧至那般地步,但捫心自问,若真陷入那般极致情绪。
  他確无把握能如此快地挣扎而出,甚至还能思考对策。
  “是学生……浅薄了。”他低声道。
  “他不过舞象之年,便能於绝境中快速镇定、隨机应变,此心性殊为难得。”阅天机眼中闪过讚赏。
  “许多阅歷丰富者,遇此骤变,也未必能比他处理得更好!”
  暮云知书虽心服於此,仍坚持道:“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明他心志尚可。”
  “谋士还需智。”
  “他只是阅歷不足,並非无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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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书,莫让表象蒙蔽了你的判断。”
  “他之聪慧,你当真毫无所觉?”阅天机反问,语气中並无斥责,唯有引导。
  暮云知书一时无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摒除对煊明那畏缩表象的偏见。
  在脑中飞快地回溯那少年甦醒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
  不过片刻,他倏然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愕。
  他岂止是忽略了煊明的智?
  那少年能问出“取血的决定权真在我手中吗”,便已绝非蠢人。
  他每一句看似直白的话,每一个看似笨拙的举动,竟都目標明確,暗合局势,甚至兼顾了寰尘布武的意图。
  这份於混乱中直指核心的洞察与定力,他本不该察觉如此之迟!
  见暮云知书眼中轻视尽去,阅天机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能成为他的弟子,暮云知书自是有过人之处。
  “知书如此激烈反对,”阅天机语气忽然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可是怕被这后来的师弟比了下去?”
  连日筹划顺利,他心情似乎不错,竟难得地打趣起自己的学生来。
  “怎会?”
  暮云知书立刻举起手中諭令,故作苦笑道:“学生可是日日期盼能有人来分担这堆积如山的政务!”
  “一个恐怕还不够,先生不如再多收几位?”
  阅天机轻笑一声:“看来是做阅天机的学生委屈了『策书』大人。”
  “也罢,吾只好尽力,早日將煊明教导成材,也好为你分忧。”
  听阅天机以职衔相称打趣,暮云知书也放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看热闹的神情,话也变得更没大没小。
  “如此璞玉,也难怪先生心动,只是……”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著狡黠的光。
  “就怕號称『一眼苍穹』的阅大谋师,对著煊明那性子,也有耐心耗尽、无计可施的一天。”
  “哦?”阅天机眉梢微挑,似被勾起了兴趣,“愿闻其详。”
  “煊明索要书册后,吾本想……”
  暮云知书將方才与煊明对话的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都原原本本复述给了阅天机。
  言至最后,他眉宇间不禁又染上一丝难以言说的鬱闷。
  “此子思虑过重,心思九曲迴肠,稍有不慎,言辞间便会引他误解,实在难以……”
  他话音一顿,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
  先前因偏见而蒙尘的视线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他重新审视著午后那场吃力的对话,一个被忽略的异样感逐渐浮现。
  “难以什么?”阅天机语气平和地追问。
  他似乎早已察觉端倪,却不知为何,只是看著陷入沉思的学生,並不解释。
  暮云知书沉吟片刻,组织著语言:“学生先前以为,他是慑於吾等久战沙场、积威深重,故而惊惧。”
  “但如今细想,自他清醒至今,所言所语非『抱歉』即是『多谢』。”
  “甚至有些时候,他分明並无错处,寰尘布武也未曾施恩於他。”
  “他那份深入骨髓的惧意,更像……是惧怕『责难』本身。”
  他越说,思路越是清晰,眼中疑惑却也越深。
  “魂皇威仪天成,凌將军锋芒毕露,煊明若惧其震怒,尚在情理之中。”
  “可是先生待人一向温和,学生自问也並非喜怒无常之辈,与他更是初见。”
  “这『责难』二字,从何谈起?”
  “这份无由而来的惧意,又因何而生?”
  暮云知书的思虑仍停留在“煊明畏惧强者威仪”的层面。
  未能再进一步窥见那更深幽、更匪夷所思的真相,阅天机便也熄了解释的念头。
  他深知,若直言那少年所恐惧的並非刀兵加身,甚至並非死亡,而仅仅是旁人一句无心的责难、一个厌恶的眼神。
  这般缘由,在他们听来,无异於天方夜谭。
  若非亲身悟透,谁肯相信?
  既知是徒劳,他便也不愿多费唇舌。
  “煊明之事,吾自有计较。”阅天机將话题轻轻带过,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决断。
  “你且先去传令吧。”
  “另外,魂皇处吾已知会过,你无需再前往稟告。”
  “是,学生告退。”
  暮云知书虽心中仍存有一丝未解的疑竇,但见先生已有定夺,便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翌日,书房內墨香依旧,只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静。
  阅天机端坐於案后,指尖划过纸张上的字跡,神情专注。
  忽而,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玄甲兵士於门外恭声稟报。
  “谋师,煊明公子已至议事厅院外候见。”
  阅天机並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句:“带他过来。”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较之前更轻、更迟疑。
  煊明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今日仍是一身靛蓝衣衫,脸色却比昨日似乎更白了些。
  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
  他迈进书房,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伏案的阅天机,隨后便垂下眼帘,低声开口,声音乾涩。
  “阅先生…您找我。”
  “是不是…魂皇的伤,有办法医治了?”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