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糜竺你瞅啥
  鲁肃是骑著马,进入淮阴城的。
  牵马人是刘备。
  一路上,关羽没少拿丹凤眼瞟他。
  有好几次,他甚至瞥见青龙刀的刀尖,暗搓搓对准了他的左肋。
  糜竺就不一样了。
  他面色有些凝重,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儿瞅瞅满载钱粮的车队,一会儿又瞄瞄马上的鲁肃。
  一会儿望望刘备的背影,一会儿又捋捋自己的鬍子。
  鲁肃的目光却始终在刘备身上。
  皇叔的臂展是真长啊!
  难怪冲阵时,別人拿戟戳他戳不著,反被他用剑先砍个稀碎呢。
  受《三国演义》影响,很多人以为刘备柔弱好哭,江山都是哭来的。
  殊不知,其人戎马半生,刀口舔血十余载,乃是实打实的沙场老兵。
  逢敌必亮剑,遇事必爭先!
  刚的可怕!
  刚的关羽、张飞这种万人敌,也甘愿受其驱使!
  諡號昭烈,岂虚言哉!
  ......
  当晚宴席之上,刘备格外高兴,携其手,揽其腕,满面笑容:
  “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值我败军之际,子敬竟不惧袁术威逼,跋山涉水,来此相会,何也?”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
  实则不太好回答。
  譬如面试时,hr问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啊?
  你怎么回答?
  况且,周围还有糜竺、孙乾、简雍三人举目围观,糜芳、士仁二人小声逼逼。
  关羽虽然闭目不语,耳朵却支棱得老高,显然也想听个究竟。
  这要是回答不好,自掉身价不说,更会扫了主人的兴致和顏面。
  鲁肃公关出身,深諳说话的艺术,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使君容稟。
  今汉室陵迟,天下诸侯各怀异心。
  苟营私门者眾,克己奉公者少。
  尤以袁术,最为猖狂。
  彼仗淮水之天堑,江淮之富庶,骄奢狂暴,目中无人。
  僭越之心,由来已久。
  若我所料不错,明年年初,袁术便要篡汉称帝於寿春。
  此等逆贼,纵然斧鉞加颈,肃焉能屈身事之?
  吾遍观天下,唯使君既帝室之胄,又心怀汉室。
  討黄巾,伐张纯,皆不避锋矢,亲临疆场,是雄也,是勇也。
  救孔融,援陶谦,皆言出必行,行而必果,是信也,是义也。
  领徐州,抚新旧,皆兵不血刃,远近钦服,是仁也,是德也。
  如公者,可称明矣!
  此诚天降使君,以安汉室者也!
  肃虽愚钝,尚知顺逆之道。
  此生志在择一明主而辅之,既辅,必倾囊相助,以期中兴汉室,抚慰万民!
  今遇明公,纵然身死,可无悔矣。”
  稍稍一顿,他哑然一笑:
  “况吾在盱台货易之时,身虽昏迷,而受使君救命、赠物、知遇之恩,岂敢稍忘?
  大丈夫有恩不报,枉称为人。
  故不揣冒昧,远来相会,欲助使君匡扶汉室,使君岂有意乎?”
  这番话,褒贬分明,有理有据,公私兼顾,不卑不亢。
  刘备听得频频点头。
  自关羽、张飞之后,皇叔圈粉的能力似乎有所下降。
  尤其是赵云和田豫的离去,让他倍感失落。
  不曾想,他在盱台的一个常规操作,竟换来一位名士倾心相投。
  真正的意外之喜!
  “子敬!”他握著鲁肃的大手,忍不住用上了劲儿。
  “使君......”有点疼,鲁肃轻哼一声。
  “子敬!”刘备激动的眼眶发红,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重了几分。
  “使君......”
  “子敬!”
  ......
  糜竺实在看不下去了,悄咪咪低下了脑袋。
  不知怎的,心中还隱隱有一丝酸味。
  又一想,怪谁呢?
  人家变卖家產,举族相投,明显是破釜沉舟,要与使君休戚与共了。
  光是这份魄力,他就自嘆不如。
  难怪使君动了真感情。
  虽然他也很钦佩刘备,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敢把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在刘备身上。
  这就是差距啊。
  他正胡思乱想,就听刘备高声道:
  “子敬名动江淮,才高於世。
  今携家带眷,冒死来投,兴復汉室之日,其尚远乎?
  吾决意辟之为徐州治中从事,以为臂助!”
  治中从事,秩百石。
  官不大。
  但职权极重,仅次於別驾从事。
  主管州內官吏的选拔任用,以及各曹文书的处理。
  相当於州府的秘书长。
  別驾从事已由糜竺担任。
  刘备眼下能拿出来的最高诚意,莫过於此。
  鲁肃很满意。
  倒不是在意官大官小。
  而是刘备礼贤下士的態度,以及对人才的合理使用,让他感觉,投皇叔算是投对了。
  要知道,此时的刘备,手下连一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
  陈登文武兼备,却是个地方派,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很多事情,並不出死力。
  陈群也是个能人,但他反对刘备入徐,自入下邳后,已成边缘之人,对徐州诸事,並不上心。
  至於糜竺、孙乾、简雍等人,忠则忠矣,惜其才略不足。
  像鲁肃这种连骷髏王都倾心结交的江淮名士,还是带资进组,要是还不能得到破格重用的话,那就不得不怀疑刘备是否真的有知人善任之明了。
  不过,出於礼节,还是要推辞一番的。
  “肃初来乍到,焉敢当此重任?”
  鲁肃亲手给简雍、孙乾各满一杯酒,拱手道:
  “吾闻简宪和少从使君,机辩无碍,多负辛劳。
  孙公祐才学俱佳,又是郑康成名下高徒,堪称士林之秀,文苑之英也。
  二公珠玉在前,肃何敢据此高位於后乎?”
  这二人都是刘备的死忠粉。
  虽不甚出彩,却胜在有自知之明。
  且都在各自职位上,任劳任怨,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对这种人,鲁肃一向是敬佩有加的。
  故能言辞恳切,没有丝毫造作之態。
  孙乾是个君子,闻言,马上回礼道:
  “子敬过誉了。
  乾观徐扬士人,或趋附袁术,或观望自保。
  唯阁下立身守义,择明主而投,真名士不言自明也。
  於道途之上,更以乡曲弱旅挡千余劲卒而心神不乱,此岂常人之所能耶?
  使君所以能破陈兰於城下,追亡逐北数十里,擒之以归,君亦有力焉。
  忠义藏於心,韜略见於事,这般见识风骨,远出同辈之上,乾何敢比肩?
  使君闢为治中,正其宜也。
  先生切勿推辞。”
  糜竺虽为別驾,本质上还是个生意人,素来以和为贵,此时也起身笑道:
  “若论资財,就算把足下烧毁的那一半钱粮都算上,也不当吾家之毫末。
  可若论才学,千竺亦难敌一肃也!
  足下何必过谦?”
  简雍一向洒脱不羈,抚著唇下短须,瞅著糜芳和士仁道:
  “听诸位所言,这治中一职,非我莫属了?
  可我要是能当,那糜子方、士君义岂不也都能当?”
  说罢,哈哈大笑。
  糜芳、士仁脸一红。
  二人心中不悦,面上却又不好带出来,只得跟著傻笑。
  刘备见状,立刻给糜芳、士仁各满上一杯酒,对二人道:
  “宪和惯於说笑,莫要介怀。
  州事繁杂,诸位各司其职,方能上令下达,政通人和。
  少了谁都不行啊。
  譬如山川成脉,岭各有势,溪各有流,缺一则脉络不通,山河终究难成气象。
  来,子方、君义,我敬二位一杯!”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很高明。
  糜芳、士仁马上喜形於色,举杯共饮。
  刘备饮罢,又给鲁肃满上,对眾人道:
  “治中新至,诸君且同举觴,共相致贺!”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关羽缓缓睁开双眼。
  “不过是有些钱財虚名,又凭苇盪之险、大车之壁,侥倖贏了一阵罢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呢?
  关某倒想问问,若无湖泊为障、车垣为凭,易地野战,只以麾下三百部曲,直面袁术千余精锐,汝尚能破之否?”
  语气倨傲。
  蔑视含量百分百。
  欢乐的氛围顿时为之一静。
  眾人端著酒杯,额头上的问號汩汩外冒。
  这酒,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