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吕布憋著一肚子气,来到貂蝉帐內。
  貂蝉一眼看出,这位威震天下的奋威將军受了委屈。
  她没有说话,只温柔一礼,便上前替他脱去外袍。
  掛好了,她又把业已温凉的茶水,给他沏上。
  隨即转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素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揉捏起来。
  吕布坐在案边,抄起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而后重重嘆息一声,咬著后槽牙,把方才的事情尽数抖落出来。
  “你说说!
  那张辽和高顺,受我恩惠,却向著刘备,是何道理?!”
  貂蝉见他怒气不减,停下手上动作,跪坐於侧,捉住他双手,温柔道:
  “妾身处乱世,幸得將军垂怜。
  陪將军辗转各地,飘零半生。
  见惯了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只盼將军能有一安稳之地,远离纷爭。
  妾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將军平安无事,闔家安稳,心愿足矣。”
  见吕布面色稍霽,她继续道:
  “下邳虽好,却是是非之地。
  外有袁术覬覦,內有强人跋扈。
  就使將军得之,亦不容易成事。
  况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將军受其恩惠而图之,是不义也。
  使诸侯闻之,必谓將军乃背恩负义之徒,而深加忌惮。
  如此,將军若再逢兗州之挫,尚能復望他人援手乎?
  先贤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其可不慎歟!
  故张、高二位將军所言,不谓无理也。
  反倒是那些不顾一切,鼓动开战之人,將军切宜留个心眼。
  將军勇武盖世,刘备自非敌手。
  所惧者,乃为人所算,借將军之手,图其私利也。
  倘如此,则將军担污名,处实祸,徒增杀戮,再添强敌,何苦乃尔?”
  貂蝉毕竟是司徒家的歌女!
  见识就是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可谓鞭辟入里!
  奈何吕布根本听不进去。
  他来找貂蝉,是来找认同感的。
  不是来听她分析利弊的。
  貂蝉分析的越有道理,越显得他无能和愚蠢!
  要不是平日感情甚好,怕伤了对方顏面,他真的想站起来就走。
  眼下他强忍不爽,勉力维持面色如常。
  这给了貂蝉错觉。
  她以为他听进去了,心中欢喜,把头轻轻靠到他的肩上,接著道:
  “將军初出武关之时,已与袁术打过交道。
  此人出身名门,却满身游侠习气。
  骄狂自大,目中无人。
  妾观其人,虽兵多將广,亦难成大事。
  將军昔日弃之北上,乃明智之举也。
  何以贪其財货,而復为之用耶?
  今刘玄德为徐州牧,袁术攻之。
  他日將军为州牧,安能保其不兴兵来犯耶?
  將军为三军心胆,一举一动,皆宜详思熟虑,方可付诸行动。
  岂可因一时之气愤,又或他人之怂恿,妄动兵戈耶?
  妾愚钝,所言未必中听,愿將军勿怪。”
  .......
  貂蝉没有提供情绪价值。
  吕布也就没有留下来过夜。
  儘管他隱隱觉得,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可他强烈的好胜之心,让他不能正確看待別人的劝諫。
  相反,他有一种近乎不受控制的反感。
  张辽!
  高顺!
  貂蝉!
  都是阻止他迈向成功的绊脚石!
  这些人全都在跟他做对,不让他得到他轻易就能获得的东西。
  他们在怕什么?!
  怕他得了徐州,他们便不能保有眼下的地位!
  对!
  就是如此!
  他想起捅死董卓之后,曾短暂爬到权力的顶峰。
  那时的他,与司徒王允,一文一武,同掌大权。
  所有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冒犯,何其风光!
  如今他有名无实,就连张辽和高顺,都敢当眾反驳,真是岂有此理!
  你们不是不想让我夺取徐州吗?
  我还偏就夺了!
  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轻快了不少。
  可貂蝉的话,还是让他不能彻底释怀。
  那可是貂蝉啊!
  这么多年,她都是无条件支持他的。
  为何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態,站到他对面去了呢?
  又一想,大丈夫做事,当断则断,何必为了一女人费神劳心?
  终究只是个小妾罢了。
  没必要!
  他这么安慰自己,不自觉地来到严氏帐中。
  严氏是正妻,也是原配。
  夫妻俩,患难与共十余年,感情一向很好。
  哪怕有了貂蝉,也没感觉到生分。
  他想,无论如何,严氏会支持他的。
  可等他把事情一说,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严氏哭著求他,看在女儿面上,不要再动刀兵了。
  无论他如何解释,妻子就是不肯鬆口。
  他气得举起了巴掌。
  但终究没忍心打在妻子身上。
  一甩袖子,他去了魏续的大营。
  但魏续不在。
  找侯成、宋宪喝酒去了。
  有心腹之人,悄悄跑去送信。
  魏续收到消息,想起心爱的小妾尚在营中,酒也不喝了,壶也不投了,撒丫子奔出帐外,飞身上马,急急赶回营中。
  等进了大帐,但见吕布独自坐在案前发呆,他才暗暗鬆了口气。
  “姐夫!你来了!”魏续抄起酒壶,开始倒酒,“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你说,偷袭下邳这事,到底该不该做?”吕布把严氏和貂蝉的態度说了出来。
  “该!当然该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魏续一拍桌案,震得酒碗乱晃:
  “生逢乱世,谁的拳头硬,谁才能立得稳!
  那徐州又不是刘备的,凭什么他占得,姐夫你就占不得?!”
  见吕布原本呆滯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神采,他继续道:
  “妇人之见,何足在意!
  姐夫你现在官拜奋威將军、仪同三司、温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刘备那个徐州牧,不过是陶谦那个老匹夫私相授受的黑官而已,做不得数的!
  我大汉的徐州,当然要由大汉任命的官儿去当。
  他刘备算个屁!”
  这话深深触动吕布心弦。
  一双虎眼,闪闪放光。
  魏续眼看马屁拍对了,抄起酒碗,一饮而尽,接著道:
  “不过,姐夫你现在就是个样子货。
  官做的挺大,却连一块属於自己的地盘都没有!
  难怪张辽、高顺敢甩脸子给你看!
  要是拿下了徐州,你再看看,他们哪个还敢对你不敬?!
  这个世道,谁更强,谁就能压人一头!
  除非姐夫你想一辈子窝在这小沛,吃人家的嗟来之食。
  否则,拿下徐州,势在必行!”
  “好!到底是自家兄弟!”
  吕布听罢,心中豪情万丈: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吾若不能建功立业,与腐草朽木何异?!”
  “姐夫,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魏续抄起酒碗,递给吕布:
  “小弟不才,愿为先锋!”
  “不!”
  吕布冷笑一声:
  “这一次,我要亲自带队,第一个杀进下邳!
  也好让张辽那帮人看看,我吕布是何许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