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有亿点心寒
  建安元年,八月。
  彭城。
  张飞按剑,立於城头之上。
  遥望西面的官道上,烟尘漫天,连绵数里。
  一支军队,人马浩荡,正朝彭城徐徐而来。
  风骤起,吹散烟尘。
  视线陡然变得清晰。
  但见队伍之中,骑兵开道,步兵紧隨。
  其后,是排成两列的淮南降卒。
  再往后,便是长长的粮车队伍。
  沉甸甸的粮秣压满车架,一眼望不到头。
  张飞看得心潮澎湃。
  他早已收到消息,知道这是鲁肃自萧县凯旋的队伍。
  心中百感交集。
  到底还是读书人厉害啊。
  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淮南上万之眾土崩瓦解。
  要是让自己拿矛去捅,那得捅到什么时候?
  就是上万头猪,十天半月,也捅不完啊!
  看来我平常敬重读书人就对了。
  以后不光要敬重读书人,还得多读几本书才行。
  想到这,他赶紧跑下城楼,跳上马背,带兵出城,一溜烟奔至大军前方,望见鲁肃,当即翻身下马,拱手上前,放声大笑:
  “子敬!
  你可真是一身都是胆吶!
  两千孤军横挑淮南近两万之眾,还逼得他们全军溃败,主將自刎,这份胆略,俺服了!”
  鲁肃翻身下马,望著他闪闪发亮的虎目,笑道:
  “益德於万军围城之时,尚敢以千人之眾出入敌阵,斩杀戚寄,你这胆子也不小啊!”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
  待入相府正堂,鲁肃没有见到诸葛瑾,便问道:
  “子瑜何在?”
  “一大早就出城忙活去了!”
  张飞声若洪钟:
  “五千多淮南降卒,还有俘虏的上万民夫,都需要安置。
  这几天可把他给忙坏了!
  我已经派人通知他了,应该很快就到。”
  “子敬!你回来了!”正说著,门外传来声音,“未及远迎,恕罪!恕罪!”
  鲁肃一看,正是诸葛瑾,但见他佝僂著腰,满身灰尘,一脸是汗,脚上的草鞋快成了泥巴鞋,上面还沾有几颗青草,完全不像个一国长史,反倒像个种地的百姓,忍不住笑道:
  “子瑜,你如何弄成这副模样?”
  “子敬啊!”诸葛瑾苦笑一声,佯装责怪道,“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我?”鲁肃纳闷道。
  “除了你,谁还能一战抓获这么多俘虏?”诸葛瑾笑道,“我为了安置好他们,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对对对!子瑜说得没错!”
  张飞哈哈一笑:
  “因为俘虏太多,子瑜这几天啊,又是担心粮草不够吃,又是担心他们会譁变,日夜忧心,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照我看啊,有俺在这坐镇,谁敢譁变?
  吃得不够,就给他们喝稀的唄!
  一群俘虏,还想吃山珍海味不成!”
  “子瑜莫要担心。”
  鲁肃闻言,开怀笑道:
  “桥蕤等人在萧县囤积了十余万石粮草。
  足够这些俘虏吃上小半年的。”
  “可总不能让他们这样坐吃山空吧?”诸葛瑾忧虑道。
  “当然不能。”
  鲁肃略一沉吟:
  “彭城和萧县的淮南降卒,不下八千余人。
  我打算挑选一半,带回下邳。
  其余降卒,连同那一万多俘虏的民夫,皆留在此地。
  马上要秋收了,收割粮食,修造沟渠什么的,都可以让他们去做。
  彭城地广人稀,秋收过后,正好可以让他们去屯田。
  缴获的粮草和秋收的粮食,省著点吃,接上明年的收成,应该不成问题。”
  “好主意!”诸葛瑾神色一喜,旋又皱眉道,“只是......”
  “怕他们不听使唤是吧?”鲁肃看向张飞,“我让益德在彭城多待上几日,有他在,你还怕那些降卒会群起闹事吗?”
  ......
  小沛。
  淮南军逃跑时留下来的粮草輜重,已尽数装车,正源源不断拉往城內。
  曹豹站在城头上,望见这一幕,忍不住嘆道:
  “鲁治中单凭一封书信,几句阵前閒话,便让淮南军不战自退,实在是让人做梦都不敢相信!”
  一旁的高顺闻言,略一頷首:
  “我统陷阵营,每战必身先士卒,素来以为,世间胜负,唯靠铁血勇烈。
  观治中用兵,方知上兵伐谋,实乃兵家真諦也。”
  “可惜老夫刀口尚未舔血,那些淮南军就作鸟兽散了。”曹豹点点头,遗憾之色形於脸上。
  “你我生逢乱世,何患无仗可打?”高顺哑然一笑,“袁术兵多將广,吃了这么大的亏,岂无报復之心?”
  “这话说得在理。
  治中让我明日就带兵返回下邳,恐怕也是对袁术不放心吧。”
  曹豹捋著鬍鬚道:
  “之前派往小沛,助將军守城的两千丹阳將士,治中也让我一併带走。
  我这一走,你手下兵將可就不多了。”
  “无妨。”高顺沉声道,“都带走吧,我料用不了多少时日,下邳必有一场大战。”
  ......
  钟离县。
  长史杨弘正与陈宫爭论,到底是先打下邳,还是先打淮阴的时候,突然收到了袁术让他返回寿春的命令。
  措辞相当严厉。
  看起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杨弘起初有些纳闷。
  仔细一想,很快就明白了。
  袁术这是在搞平衡啊!
  纪灵死了,反对称帝的那帮人,便失去了顶樑柱。
  阎象一介文臣,在军中没有根基,就算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如此一来,反对称帝的一党和拥护称帝的一党,实力便失去了平衡。
  钟离集结的兵力,要么进攻下邳,要么进攻淮阴。
  不管进攻哪里,皆胜券在握。
  自己留在前线,取得战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袁术肯定是担心自己立功后,会更加难制,索性將自己调回后方,免除隱患。
  与之相对的,陈宫得以继续留在钟离,辅佐公子袁曜。
  陈宫是外来的,在淮南没有根基,又与自己意见不和。
  袁术用他,意图不言自明。
  纪灵死后,陈宫便会站在纪灵的那个位置上,继续制衡拥护称帝的一党。
  杨弘想到这,心中一寒。
  这是个什么主子啊!
  一心支持他干这干那,哪怕是他要称帝,也从没有半句反对。
  就是这样,还要被他算计和提防。
  心寒吶!
  但他素来自负,就此认怂,那是不可能的。
  陈宫一个兗州人,被曹操打得落花流水,跟个丧家之犬一样,跑到淮南来,却不知收敛,竟然大事小事,都要与他这长史爭个高低短长,是可忍,孰不可忍!
  回到寿春后。
  杨弘於梦华殿的密室中见到袁术,建言道:
  “陛下!
  纪灵奸贼,卖主求荣,致使桥蕤等人於彭城、小沛连番战败。
  如今全军士气低落,不宜再战。
  卑职斗胆建议,罢撤钟离之兵,待休整个一年半载,再战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