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两年的路
  苏洋走得很慢,一步也没有停。
  他在万剑山庄里走了一圈,带著叶青把能找到的弟子都问了一遍。
  没有人知道叶青的未婚夫是谁,没有人在意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娃娃亲。
  天快黑的时候,苏洋带著叶青走到了山庄的大门口。
  “都找过了?”守门的弟子问。
  “都找过了。”叶青点了点头,有些失落。
  “那你们走吧,天快黑了,下山小心点。”
  苏洋跨过门槛,走下石阶,大黄狗从门里跑了出来,围著他的腿转了两圈,呜咽了两声。
  苏洋没有低头,没有停步,就那么拄著竹杖,一级一级地走下石阶,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苏洋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声音他在熟悉不过,是陈洛洛的声音。
  苏洋没有回答,也没有停,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只有竹杖点在石阶上噠噠声。
  “你到底是不是他?”
  苏洋的背影越来越远。
  “你说话啊!”
  竹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於消失在暮色里。
  陈洛洛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她的眼睛发红。
  她不知道是风沙迷了眼,还是別的什么。
  “洛洛师姐。”守门的弟子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去查一下那个人的底细?”
  陈洛洛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他,她转过身,走进山庄的大门。
  大黄狗蹲在门口,看著苏洋消失的方向,呜咽了一声,耳朵耷拉下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苏洋走得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稳稳噹噹,叶青跟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出来苏洋不对劲,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小瞎子。”叶青忽然开口。
  “嗯。”
  “你……”
  “別问了。”
  叶青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著苏洋的侧脸,看著他蒙著纱布的眼睛,看著他抿紧的嘴唇。
  “那我不问了。”她说。
  苏洋没有再说话。
  走到山脚的时候,苏洋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面朝万剑山庄的方向。
  “怎么了?”叶青问。
  苏洋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拄著竹杖,面朝著那座灯火通明的山,站了很久。
  “走吧。”苏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叶青跟在他旁边。
  “小瞎子。”
  “嗯。”
  “你刚才难过吗?”
  苏洋沉默了一下。
  “不难过。”
  “嘴硬!”
  苏洋没有说话,叶青也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月光把路照得很亮很亮。
  “既然寻完亲,你不也不用跟著我了,你回家去吧。”
  “不要,我跟著你走。”
  “我说过,跟我走会很危险。”
  “那这一路不是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的走过来了吗?”
  “万一遇见我无法解决的危险,你还是回家去吧。”
  “我不回去,我家离得太远了。”说著叶青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我们一起行万里路,累了我就带你回广寒书院。”苏洋打破二人的沉默。
  两人没有再提回家的事。
  那晚之后,叶青就像把这事忘了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苏洋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偶尔嫌苏洋走得慢还要拽著他衣袖往前走两步。
  苏洋也不说什么,由著她拽。
  行万里路这件事,苏洋以前觉得不过是个说法,书读万卷,路行万里,都是读书人掛在嘴边的话,可真走起来才知道,书上的字是死的,路上的泥巴是活的。
  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走到江南的时候,空气里都是水汽,脚下的石板路滑溜溜的,竹杖点上去的声音都变了调。
  走到塞北的时候,风颳在脸上像刀子,脚下的地硬邦邦的,竹杖点下地的声音是闷响的,空气干得嗓子眼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扎得慌。
  叶青走不动了就蹲下来,苏洋就停下来等她,她歇够了再起来拽著他的袖子继续走。
  “小瞎子,你走了这么远到底要去哪?”
  “没有要去哪。”
  “那这样一直走有什么意思?”
  “走就是意思。”
  叶青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哼了一声不问了。
  可苏洋说的是实话。他以前觉得读书就够了,天下道理都在书上写著,可书上的道理是別人的,他背得再熟也是別人的。
  走得多了他才慢慢明白,那些道理得用自己的脚踩一遍,用自己的身子过一遍,才真正是自己的。
  一路上他遇到过山贼,遇到过拦路的修士,也遇到过求他帮忙的普通人,能帮的就搭把手,叶青有时候觉得他多管閒事,有时候又觉得他这人虽然眼睛瞎了,但心不瞎。
  走了快一年的时候,两人在一条山路上歇脚,苏洋靠著一棵树坐下,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动了一下。
  不是修炼时那种刻意的运转,就是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那股浩然正气自己动了起来。
  它不像以前那样横衝直撞,也不像跟人动手时那样突然爆发,而是很慢、很稳地在他体內流转,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像树枝往天上长,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苏洋没有刻意做什么,就那么靠著树干,听著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著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听著叶青在旁边啃乾粮的声音。
  那股气越走越稳,越走越厚实。
  等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哪里都没变,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叶青抬头看著他,嘴里还嚼著乾粮,含混地说了一句:“小瞎子,你好像……变帅了?”
  “什么叫变帅了?”
  “就是,就是那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感觉你气质变得不一样了。”
  苏洋笑了笑,没解释。
  他现在的浩然正气,已经不需要刻意调动了,就在他体內自然而然的存在著,像呼吸一样隨时都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境界,但再遇到那个化气境中期的修士,他有把握不落下风。
  两年,他们一起走过了整整两年。
  两人走过了多少地方,苏洋记不清了,叶青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的鞋磨破了好几双,脚上起了茧子,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走几步路就喊累了。
  “我们回广寒书院吧?”
  “回书院?”
  “嗯对,累了。”
  “你也会累?”
  苏洋没有回答,转了个方向,朝著广寒书院的方向走。
  叶青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说要行万里路吗,想说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很远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出来苏洋不是真的累了,他只是觉得该回去了。
  索性她就不问了。
  回去的路比出来的时候快得多,因为路已经走过一遍了,哪里好走哪里不好走苏洋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青发现苏洋的记性好得嚇人,走过一遍的路他每一步都记得,哪里有棵树,哪里有块石头,哪里有段下坡,他比看得见的人还清楚。
  “你怎么都记得?”
  “因为看不见,所以记得住。”
  叶青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有点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