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章 狂笑之前
  小巷里很冷。
  洗衣店后门半开著,里面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外面的地面积著污水,映著远处哥谭霓虹的顏色,像一片被踩碎的彩色玻璃。
  那个被按在桌上的混混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只鱼缸。
  水面还在晃。
  海伦·莫里斯站在桌边,手上戴著黑色手套,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疲惫。
  一种很深、很旧、已经懒得遮掩的疲惫。
  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
  “学校门口的药是谁安排的?”
  混混抖了半天,终於挤出一个名字。
  莫里斯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著他。
  几秒后,她鬆开手。
  混混整个人瘫在桌边,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拖出来。
  站在阴影里的达米安诺笑了一声。
  “看,我就说你还是適合干这个。”
  莫里斯转过头,看向他。
  达米安诺拍了拍手,示意旁边的人把混混拖走。
  “白天训学生,晚上审学生的哥哥、叔叔、邻居、卖药的人。”他笑著说,“多完整的一条线。你这样的老师,学校应该多招几个。”
  莫里斯没有接他的话。
  达米安诺走近了些。
  他的鞋踩进污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所以,学校那边你继续盯著。”他说,“谁举报,谁乱说话,谁试图把我们的名单递给韦恩集团,你都记下来。还有那些成绩突然变好的孩子,看看他们是不是被韦恩的人挑走了。”
  莫里斯垂著眼。
  “嗯。”
  达米安诺眯了眯眼。
  “嗯是什么意思?”
  “我会留意。”莫里斯说。
  “还有更高端的强化剂。”达米安诺继续,“你说的对,別直接进校门,太显眼。可以从兼职学生那边绕一圈。现在孩子们有工资,有餐补,有奖金,手里有钱了。市场会变好。”
  莫里斯慢慢抬头。
  “他们还是孩子。”
  达米安诺笑了。
  “孩子最好。孩子容易相信自己不会死,也容易相信自己很特別。”
  他靠近她,声音压低。
  “莫里斯,別忘了,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小巷安静了一下。
  远处有警笛声掠过,又很快消失。
  那声音没有靠近这里。
  哥谭的夜晚有太多地方需要警笛,没人会在意一条洗衣店后面的巷子。
  莫里斯看著达米安诺。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不像笑。
  “你说得对。”她说,“我会继续帮你们盯著学校。”
  达米安诺脸上的警惕鬆了一点。
  “这才聪明。”
  “谁领了工作,谁家里缺钱,谁成绩够线,谁还没被韦恩集团注意到,我都会记下来。”
  “很好。”
  “谁在学校门口卖药,谁剋扣学生餐,谁打算把孩子重新拖回你们的巷子里。”
  达米安诺的笑慢慢停住。
  莫里斯继续说:“我也都会记下来。”
  达米安诺盯著她。
  “你什么意思?”
  莫里斯从外套內侧拿出枪。
  动作不快,甚至於和一个经验丰富的黑帮打手相比较来说,是有点慢的。
  就像白天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补考登记表。
  达米安诺脸色一变,手刚要往腰后摸。
  枪声响了。
  很短。
  很闷。
  像有人在这条潮湿的小巷里,用力关上了一扇门。
  达米安诺身体一震,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慢慢滑倒。
  旁边两个手下瞬间僵住。
  莫里斯把枪口转过去。
  “滚。”
  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达米安诺,又看了一眼莫里斯,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忠心的手下只有顶层的老大才配拥有。
  小巷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达米安诺粗重的喘息声。
  莫里斯站在原地,手还举著枪。
  她的手在生理性的发抖。
  她终於不用装了。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达米安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娘早就受够了。”
  达米安诺捂著伤口,脸色惨白,却还在笑。
  莫里斯像是没听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每天问我学校里有没有好苗子。有没有胆子大的。有没有家里没人管的。有没有能卖药、能跑腿、能替你们背锅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他们才十几岁。”
  “他们连考试都不会考。”
  “他们作弊都作弊得乱七八糟。”
  “他们以为自己骂几句脏话、抽几口大麻、替你们送几包东西,就是大人了。”
  她眼眶发红,枪口却没有放下。
  “可他们不是。”
  “他们只是没人教。”
  “没人餵饭。”
  “没人告诉他们明天还有別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住某种快要涌上来的东西。
  “操他妈的哥谭这个死样子!你能指望这些孩子学成什么样?!”
  “我只是想教书!”
  “我只是想把他们从你们手里拽出来。”
  “哪怕一个。”
  “一个也好。”
  达米安诺躺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变得厌恶。
  像看见一条狗忽然学会了站起来说人话。
  “你装尼玛的圣人?你就是他妈个疯子。”他嘶哑地说。
  莫里斯没回答。
  她只是盯著他。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很突兀。
  达米安诺愣了一下。
  莫里斯也愣了一下。
  那声笑不是她想发出来的。
  她皱起眉,抬手按住自己的嘴。
  可下一秒,笑声又从指缝里漏出来。
  “哈……”
  很短。
  很低。
  像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她后退半步。
  “什么……”
  她想说什么。
  但笑声打断了她。
  “哈哈……”
  她弯下腰,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嘴角,眼睛里却开始涌出泪。
  那不是高兴。
  那是惊恐。
  她不想笑。
  可她停不下来。
  小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像皮鞋踩过积水。
  又像舞台幕后,有人终於走到了灯光边缘。
  达米安诺躺在地上,看著莫里斯那张逐渐扭曲的脸,忽然咧开嘴。
  “贱人。 ”
  他艰难地把手伸进外套下面。
  莫里斯听见了动静。
  她想抬枪。
  可她还在笑。
  她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顺著脸往下流,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起来,强迫她在这条骯脏的小巷里表演滑稽戏。
  达米安诺掏出枪。
  “真是可悲,你居然比我先疯。”
  枪声再次响起。
  莫里斯身体猛地一晃。
  她撞在后面的铁门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她慢慢滑坐下去。
  笑声还没有停。
  她捂著伤口,脸色迅速变白,嘴角却仍然被那股不属於她的力量往上拉。
  达米安诺喘著粗气,举著枪,脸上全是恶毒的快意。
  “我们这种人,你这种人…… 还想救人?”
  他还想再扣扳机。
  第三声枪响出现得毫无预兆。
  达米安诺的手腕炸开,枪摔进污水里。
  他惨叫出声。
  紧接著,第四声。
  他整个人倒回地上。
  这一次,他彻底动不了了。
  小巷另一头,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紫色西装。
  惨白的脸。
  绿色的头髮。
  鲜红的嘴角。
  他走路的姿势像登台。
  可这里没有舞台。
  只有污水、血、旧洗衣店、倒在地上的黑帮,以及一个还在笑的女老师。
  小丑低头看了看达米安诺,又看了看莫里斯。
  他露出一个失望透顶的表情。
  “真討厌,我本来可以看到一场大戏的。”
  “真是无趣的杀戮啊。真血腥,没品味而且粗俗,任何人都能如此轻易的杀戮。”
  “但是笑声和泪水在哪儿?倒立表演和做作的台词在哪儿?舞台又在哪儿?”
  小丑说完,像真的很苦恼一样,摊开双手。
  莫里斯靠在铁门上。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
  可她还在笑。
  笑声断断续续。
  破碎。
  不属於她。
  小丑听著那笑声,忽然安静下来。
  他微微偏头。
  像一个终於听见远处乐队开始调音的指挥家。
  “啊。”
  他轻声说。
  “原来舞台在这里。”
  莫里斯嘴角撕扯般地扬起,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把自己的嘴角压下去。
  失败了。
  小丑蹲到她面前。
  他没有急著杀她。
  也没有救她。
  他只是欣赏。
  欣赏善意被撕开时,里面流出来的东西。
  欣赏一个人明明在哭,却只能笑。
  “你真適合开场。”小丑轻声说。
  莫里斯看著他。
  她眼里终於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
  而是对自己停不下来的笑。
  小丑站起身,转身看向巷口。
  远处,哥谭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著。
  学校里。
  食堂里。
  临时工作点里。
  韦恩集团的救济名单里。
  黑帮重新整理过的產业链里。
  那些刚刚开始吃饱饭、刚刚开始为了考试作弊、刚刚开始有一点点明天的孩子们,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夜色深处醒了过来。
  小丑张开双臂。
  像站在一座看不见的剧院中央。
  莫里斯的笑声在他身后越来越尖。
  越来越高。
  越来越不像人类。
  小巷里的灯闪了两下。
  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里,只剩笑声。
  致命玩笑大事件。
  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