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裂变
  “沈嫣然说系里一学姐休学,身体问题。”
  “原因不详。”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铁皮文具盒,打开,取出载玻片。
  黑色捲毛异形躺在载玻片上,三厘米长,弯成一个弧形,像一根……算了,別像了,没必要形容,懂得都懂。
  细看之下,顏色是深黑色,表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状突起,在檯灯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潮湿的光泽。
  它没有动,安静地躺在透明的玻璃片上,像一件被遗忘在某个体內很久、终於取出来的东西。
  陆慎行把载玻片放到解剖镜下,调了调焦距。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停了。
  两条。
  载玻片上有两条黑色捲毛异形。
  一条是他原来的那条,三厘米,弯曲成弧形,表面的绒毛状突起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细密的纹理。
  另一条在它旁边,比它短得多,大概只有五毫米,顏色浅一些,是深棕色,表面的绒毛还没有完全发育成型,看起来像是刚长出来的嫩芽。
  一夜之间,一条变成了两条。
  他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那条小的。
  镊子尖碰到它身体的瞬间,它弹了一下。
  剧烈,快速,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它活著。
  刚刚分裂出来不到一天的东西,已经具备了完整的应激反应能力!
  他把镊子放下,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八点十分。
  他决定在这张载玻片前坐一会儿,看看这条小的还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五分钟。
  他只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当他再次把眼睛凑到解剖镜的目镜上时,那条小的已经和大的差不多一样长了。
  它的顏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接近黑色,表面的绒毛状突起从稀疏变得密集,在显微镜的光圈下呈现出和那条大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纹理。
  从五毫米到將近三厘米,用了五分钟。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看著书桌上那盏檯灯,看著灯罩內侧被灯泡烤得发黄的白色搪瓷。
  在这个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他面前的载玻片上,有一个东西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从一个新生个体到成熟个体的全部过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接著刚才那行字往下写。
  “黑色捲毛异形。夜间分裂,一分为二。新生个体初始体长约5mm,分裂后五分钟內生长至成熟体尺寸。分裂前无徵兆,分裂过程已观测到。成熟体长度稳定在3cm,未观察到进一步增长。”
  他写完之后把那一页反覆看了两遍,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载玻片放回文具盒,把文具盒放回抽屉最里面。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走廊的夜灯亮著,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狭窄的光带。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两条东西在显微镜下的样子。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顏色,一样的绒毛纹理。
  它们不是母子,更像是克隆体。
  一模一样的两条,像是被复印机印出来的。
  十点半,走廊里响起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从他房间门口经过,没有停,直接走向了走廊尽头。
  卫生间的门开了,灯亮了,水声响起。然后灯灭了,脚步声折返,经过他的房间门口,又走了。
  门缝里的光线没有被遮挡过。
  沈嫣然今晚没有进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枕头边上。
  他想起了沈嫣然今天晚上的状態。
  情绪不高,吃饭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提到学姐休学的时候语气不自然。
  也许她只是累了,也许那个学姐和她关係比她说出来的更近。
  ……
  第二天上午,陆慎行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告诉他白校长让他去一趟。
  “什么事?”他问。
  方晴耸了耸肩,“没说,就说让你有空过去。”
  陆慎行放下教材,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楼下走。
  穿过小操场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几个没课的学生在树荫下坐著聊天,看到他经过,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那个新来的生物老师”,然后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他没有看她们,步子没停。
  白梦洁办公室的门开著。
  她站在书柜前面,手里拿著一本文件夹,正在往里面塞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陆慎行,脸上浮起一个笑。
  眼角微微收紧,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深。
  那种笑不是礼节性的,是看到某个人之后自然而然產生的。
  “进来坐。”她回到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慎行坐下来。
  白梦洁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
  头髮还是盘在脑后,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姿態比上次见面时更放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著。
  “课上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
  “学生配合吗?”
  “还行。”
  “你这个人说话还真是省字。”白梦洁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隨后她又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交叠放在桌面上,换了个姿势。
  “没什么大事,就隨便聊聊,看看你適不適应。学校生活跟大学实验室不一样,节奏、人际、跟学生打交道的方式,都要一个適应的过程。还有,你那个实验室用著还顺手吧?缺什么东西直接找总务处。”
  “不缺。”
  “那就好。”
  白梦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像是不经意地翻了翻,又抬起头来。
  “对了,我前几天整理资料的时候翻到一些旧东西。陈维华教授他之前来我们学校做过一次科普讲座,大概三年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翻旧相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顺口提了一句。
  她的目光没有特意盯著他,而是落在他的肩膀附近,带著一种聊天时正常的视线游移。
  陆慎行看著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不是试探,不是观察,就是一个校长在和新老师聊天的时候隨口说了一句和对方有关的旧事。
  “陈老师讲座讲得挺好的,適合去当科普博主。”陆慎行平淡道。
  白梦洁嘴角弯了一下,终於忍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没办法”,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把话题转到了別的事情上。
  下个月的公开课安排、期中考试的出题进度、学校组织的青年教师培训。
  陆慎行一一回应,每个回答都控制在原主会说的字数范围內,不多一个字。
  出了行政楼,沿著梧桐道走回教学楼的时候,他把白梦洁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对陈维华的態度是隨意的,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刻意关注他的反应,语气和提起任何一件旧事没有区別。
  她给他实验室钥匙,问他缺不缺东西,关心他適不適应……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合在一起,不好说。
  他继续往前走,把这些思绪收进了脑子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想用实验室的解剖镜再看一下那两条黑色异形。
  家里的解剖镜倍数不够,有些细节看不清楚。
  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开了灯。
  窗帘半拉著,实验台上铺著一层薄灰,那把自製的简易手术刀还搁在培养皿旁边。
  他走到实验台前,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载玻片,余光扫到了墙角的垃圾桶。
  他顿了一下。
  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纸团。
  他昨天来过这间实验室,离开的时候垃圾桶是空的,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走之前把一张用过的纸巾扔了进去,当时桶里只有那一张纸巾。
  现在那张纸巾还在,但上面多了一个揉皱的纸团,a4纸大小,揉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攥成了一团。
  陆慎行站在实验台前,没有动。
  他先环顾了一圈实验室。
  窗帘的闭合角度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半拉著,左边那片比右边多出大约十厘米。
  门锁完好,他进来的时候用钥匙开的锁,锁芯转动正常,没有被撬过的痕跡。
  窗户都是关著的,插销插著,窗台上没有脚印。
  他走到垃圾桶前,用指尖捏起那个纸团,轻轻展开。
  纸是普通的a4列印纸,70克的,手感偏薄。
  纸的一面列印著几行宋体字,字號不大不小,像是某个文档的標题页被撕下来揉掉的。
  “第一届天体生物学与极端环境研討会·会议通知·京都市·114年11月15日-17日]
  字体是標准的公文排版,標题加粗,下面是地点和日期。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痕跡,但已经被揉皱了,看不清印章上的字。
  纸的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字,原子笔写的,笔跡潦草,只有一个字: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