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丟失
  他先到卫生间看了一眼。
  洗手台上多了一支口红,盖没拧,膏体上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跡,不知是谁借用了沈嫣然的口红。
  马桶盖掀著,边上有一个菸灰缸,里面有两个菸头,菸嘴上有粉色的唇印。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开了灯。
  房间里的样子和他出门前不太一样。
  书架上有几本书歪了,不是风吹的那种歪,是被人翻过之后没放正。
  书桌的抽屉关著,但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抽屉是虚掩的,因为下午走得急,没顾上推严实。
  现在它关得严丝合缝,像是有人特意推回去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
  灰尘上的痕跡不是他留下的,有人趴下来看过床底,手掌和膝盖的印跡在灰尘中清晰可见。
  那个手印很小,不是成年人的,是一个小孩的。
  陆慎行站起来,拉开抽屉。
  笔记本还在,位置不对。
  他习惯把笔记本放在抽屉的最右边,脊背顶著抽屉的侧壁,现在它歪在左边,书脊朝外,像是被人抽出来翻过又塞回去的。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没有被撕页的痕跡,但夹在中间的笔从第30页的位置移到了第35页。
  他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个铁皮文具盒。
  文具盒的盖子合著,但合得不对。
  他的盖子是盖上去之后往左推一下才能卡住,现在它只是虚掩著,没卡。
  他用拇指把盖子掀开……
  空空荡荡。
  载玻片还在,但那根黑色捲毛异形不在了。
  玻璃片上乾乾净净,连一点残留的痕跡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地舔过。
  陆慎行把文具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確认除了那根东西之外,原来的东西都在。
  两盒刀片,一把简易手术刀,一卷透明胶带。
  以上这些都在,只有黑色异形不见了。
  他把文具盒放下,站起来,走到沈嫣然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沈嫣然靠在床头,腿上搭著一条薄毯,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还没卸妆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盯著屏幕看了太久的乾涩。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水,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了褐色。
  “怎么了?”她看了他一眼。
  “今天谁来过?”
  沈嫣然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一些,像是察觉到了他语气里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下午几个同学过来玩了,说是想来家里坐坐,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进了我房间。”
  沈嫣然皱了皱眉,“谁进你房间?我们一直在客厅,没人去走廊那边。”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有个同学带了她弟弟,一个小孩,可能瞎跑乱窜了吧。小孩子不懂事,弄坏什么东西了?”
  陆慎行看著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
  她的表情是真实的,没有心虚,没有掩饰,就是一个对弟弟房间被人进了这件事感到意外和一丝不好意思的大姐姐。
  “没有。”他说完这两个字,然后便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门锁上,拿起手机,打开了监控app。
  移动侦测的录像列表里有一条新的记录,时长十一分钟,时间戳显示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他点开了那段视频。
  画面从七点四十三分开始,客厅里人声鼎沸。
  沈嫣然的女同学们都在客厅,笑闹声透过走廊传进来,在监控的麦克风里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房间空无一人,檯灯关著,窗帘拉了一半,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地板照成一种昏沉的橘色。
  四十七分,画面右边缘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穿著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没系,拖著在地上走。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先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进来看了看,確认房间里没人,然后整个人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急著翻东西,而是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先是走到书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教材和奖盃,伸手拨了拨那面褪色的奖盃,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走到床尾,停下来,低头看了看。
  那里有一个沈嫣然前天落在陆慎行房间的粉色发圈。
  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他不是在找东西。
  他是在翻。
  他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架子上拿出来,抖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是原样塞回去,是胡乱地、像塞垃圾一样地往里塞。
  衬衫的袖子从柜门缝里垂出来,他也不管。
  他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件叠好的运动背心,这是陆慎行的,浅灰色,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嫌没意思,隨手扔在了地上。
  他在找內衣,很可能是沈嫣然的贴身內衣,但陆慎行的房间里当然不会有。
  他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到,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烦躁。
  他踢了一脚衣柜门,发出一声闷响,不走了。
  他走到书桌前,停下来,拉开抽屉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抽屉对他这个身高来说有点矮,需要弯腰才能拉到最底下。
  於是他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
  铁皮文具盒放在最里面。
  他把文具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盖子。
  那一瞬间,他的脸正对著监控的方向。
  画面里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先是好奇,眉毛往上挑了挑。
  然后是困惑,因为文具盒里没有他想像中的东西。
  再然后是看到了什么之后突然的、毫无过渡的兴奋,嘴角猛地咧开,露出上下两排牙。
  监控的黑白画面里,那根黑色捲毛异形躺在文具盒的底板上,在檯灯的光线下微微扭动。
  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指伸向文具盒,碰了一下。
  黑色异形的身体在他的指尖触碰之下猛地弹跳了一下,像一个被电击的弹簧。
  他的手缩了回来,但只缩了一瞬间,下一秒,他的手又伸回去了。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没有犹豫,整个动作精准得像一台被程序控制住的机器。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了其中一条黑色捲毛异形。
  握法很稳,不是小孩捏玩具的那种笨拙的抓法,而是用指腹和指甲之间的位置卡住了那个东西的中段,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控制住它又不至於把它捏断。
  这种握法,需要经过长期的、系统的精细动作训练才能掌握,不是一个十一岁男孩应该有的手部控制能力。
  他把那根东西举到眼前,凑近了看,眼睛离黑色异形不到五厘米。
  黑色异形的身体在他的两指之间扭动著,缓慢的、有条不紊的扭动,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比自己大几百倍的生物掌控著。
  男孩盯著它看了一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对。
  不是笑。
  是嘴角的肌肉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拉上去的,左右不对称,左嘴角比右嘴角高出了快一厘米,整个脸看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斜著扯了一下。
  他的眼睛没有眯起来,反而睁得更大了,瞳孔在那个笑容中急剧放大。
  像是变成了两个黑色的漩涡,没有任何光芒能从里面反射出来。
  再然后……他把黑色异形送进了自己的鼻腔。
  整套动作很快,快到监控的三十帧画面都捕捉不到中间的过程。
  右手的食指向上一推,黑色异形就没入了右侧的鼻孔,连根没入,没有留下一毫米在外面。
  他的手指在鼻尖下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反应。
  他猛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撑住书桌的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像是要吐,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隨后身体在一瞬间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双腿弯曲,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倒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倒下去的,是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直直地摔倒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剧烈,但频率很高,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下面同时钻动。
  同时手指在地板上抓挠,指甲划过木地板表面的清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留下了几道白色的抓痕。
  他在地上躺了快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身体经歷了从弓形到伸展、从伸展到蜷缩、从蜷缩到再次弓形的三次循环。
  每一次循环,他的身体都会產生一个新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