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姑姑
  陆慎行的意思是:您让我夸人,我不太会,只会说一些缺乏营养毫无感情的词汇。
  但陆慎行不知道,有时候在女人心里,说了什么不重要,愿不愿意说才重要。
  所以白梦洁愣了一下。
  她的食指还在陆慎行的袖子上,弹灰的那个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手指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而她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神情意外到嘴角勾笑。
  最后她把手指收回来,插进了针织衫的口袋里。
  “嘴笨?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
  她从桌沿上直起身,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陆慎行的脸上移到了桌上的文件。
  移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被人抓包之后的心虚。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行了,不耽误你上课了,回去忙吧。”
  “白姨再见。”
  陆慎行深吸了一口余香,然后站起身来,向白梦洁告辞。
  只不过当他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白梦洁的声音。
  “陆老师……”
  他停下来,扭过头,眼神里略带一丝困惑。
  白梦洁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校长的正常模式,但耳朵尖上有一抹不太正常的粉色。
  那粉色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日光灯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根本看不出来。
  “你衬衫的扣子系错位了,第三颗。”白梦洁笑著指了指。
  陆慎行低头看了一眼。
  第三颗扣子確实繫到了第四个扣眼里,衬衫的下摆一边高一边低,歪了快两厘米。
  他不知道这个错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了,而那位便宜姐姐沈嫣然只顾著边吃早餐边玩手机,丝毫没有察觉。
  呼!
  他吐出一口气,然后直接在白梦洁的目光下把扣子解开。
  衬衫裂开后,露出他健壮的胸膛,只不过时间短暂,因为衬衫的扣子已经被迅速扣上。
  “谢谢白姨提醒。”
  白梦洁早已收回目光,对於陆慎行的感谢只是低头嗯了一声。
  然后开始翻桌上的文件,翻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那几分钟从她的工作日誌里翻过去。
  等陆慎行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梧桐道上的光斑碎了一地。
  然而他並没有回忆刚才校长办公室所发生的一切,而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奖励呢?
  纯口头表扬啊!
  ……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別班的。
  陆慎行没课,坐在办公室里批改完了剩下的作业,隨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白梦洁今天的行为,他似乎读懂了。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单身女人,对一个年轻的、长相出眾的男性下属產生某种情愫,这在生物学的框架里是完全可以解释的。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生物老师,他可能会慌,可能会脸红,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覆回想那个场景,然后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地分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是。
  他的脑子里除了无趣的工作外,还装著一个已经被感染每天晚上只知道爬床的姐姐,一个隨时可能从黑暗里扑出来的被异形控制的世界末日。
  他的待办事项列表长得像一个购物清单。
  他要研究黑泥的成分,追踪感染源,找到治疗方法,救沈嫣然,找出关於异形的真相。
  至於攻略女校长……
  这可不在他的清单上,甚至不在备选清单上。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沈嫣然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牛肉,你做。”沈嫣然秒回。
  ……
  与此同时,陈灵儿正在百无聊赖的“上课”。
  高一三班,第四节课,数学。
  讲台上,数学老师老周正写著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
  函数图像画得工工整整,坐標轴的箭头用红笔描了两遍。
  全班四十二个人,四十一个在听课。
  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盯著黑板发呆,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
  但都是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时不时抬头瞄一眼老师,跟做贼似的。
  只有陈灵儿,桌前一堆书,手机摆在桌面上。
  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两只手搭在屏幕两侧,拇指飞快地打字。
  她的课本翻开著,压在手机下面,但一整节课都没翻过页。
  老周写板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灵儿的手机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写。
  没有说任何话。
  没有点名,没有敲桌子,连一个皱眉的表情都没有。
  他已经习惯了。
  陈灵儿在他课上玩手机玩了快一年,从高一玩到高二,他试过没收、试过课后谈话,结果是陈灵儿用一节课的时间证明了他的数学课確实不值得听。
  后来他才知道陈灵儿在全国数学竞赛拿过奖,提前自学完了高中所有內容,正在看线性代数。
  当然,更重要的是知道陈灵儿的背景。
  他一个教高中函数的数学老师,拿什么管?
  老周无奈地摇了摇头,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白点,继续往下写。
  陈灵儿没注意到老周的摇头。
  她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手机屏幕上。
  微信聊天窗口的备註名是“姑姑”。
  姑姑:“灵儿,这段时间你没在学校刁难老师吧?”
  陈灵儿撇嘴打字:“姑姑,我这不叫刁难,我这叫督促老师进步,帮助老师提高教学水平。”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欠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姑姑:“我还不知道你这丫头?越是心情不好,越喜欢捉弄別人,想用这种方式来缓解情绪。”
  陈灵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復。
  她想到了一个人——陆慎行,那个新来的生物老师。
  她问了陆老师多少次问题了?
  十几次?二十几次?
  从细胞学说问到核孔复合体,从frap问到酶促反应过渡態稳定机制。
  每一个问题她都精心准备过,在脑子里反覆演练过。
  陆老师怎么回答,她怎么追问,追问到哪个环节陆老师会被卡住。
  然而这些预演一次都没成功。
  因为陆老师一次都没被卡住。
  每次陆老师都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