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只是吃饭
  臥室的门关著。
  戚青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按著床单。
  床单是白色的,棉质的,手指按下去的地方出现了几道放射状的褶皱。
  她想起了今天在谈京舟办公室里的情景。
  她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桌上堆著一摞文件,一个笔筒,一台电脑,还有一个黑色的咖啡杯。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抬起头看到她,放下手中的文件,靠进椅背里。
  她从那捆钱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捆钱,然后看著她。
  “我说了不用还。”
  “不可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谈京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面,但没有坐下。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那捆钱上,手指拨了一下橡皮筋,橡皮筋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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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不用还,但我有一个条件。”
  戚青梨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垂著。
  她的手指在裙子的侧缝上摸了一下。
  “什么条件?”
  “陪我吃午饭,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吃到你的孩子出生。”
  戚青梨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著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眼睛是看著她的,但目光是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用这十万块,买你陪我吃饭,一天算下来,不到一千块,很便宜。”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手从裙子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碰到了那捆钱的边角。
  钱的边角很锋利,割了一下她的指腹,有点疼。
  “好。”
  她答应了。
  现在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路灯。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那个小口子已经看不见了,但按一下还是能感觉到疼。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头髮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被压住了,她偏了一下头,把头髮拉出来。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中午要和他吃饭。吃午饭,吃到孩子出生。
  第二天中午,戚青梨站在学校门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裙,头髮散著,没有扎。
  手里拿著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著几本书和一个文件夹。
  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叶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唐鑫探出头来。
  “戚小姐,请上车。”
  戚青梨走过去,弯下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
  车里开著空调,温度很低,冷气吹在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手搓了一下手臂,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搓平了。
  唐鑫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看著她。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浅灰色的,打得很整齐。
  “谈总呢?”
  “谈总的身份您也知道,不方便自己来,我来接您去公寓。”
  戚青梨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鬆开。
  “不去公司吗?”
  “还是去公寓的好,饭菜都送过去了。去公司容易被员工看到,影响不好。”
  戚青梨点了一下头。
  “好。”
  车子发动了。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黑色的制服,戴著白手套。
  他开车很稳,油门踩得很轻,剎车也踩得很轻,车子几乎没有顛簸。
  戚青梨靠著车窗,看著外面。
  路两边的店铺往后退,一家一家地退,有的慢,有的快。
  她看到了那家餛飩店,捲帘门拉著,没有开门。
  她移开了目光。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谈京舟的公寓楼下。
  地下车库的门自动抬起来,车子开进去,转了两圈,停在那块写著“私人车位”的牌子下面。
  唐鑫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戚青梨下车,跟著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唐鑫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电梯到了顶楼。
  唐鑫走到公寓门口,按了一下门锁,嘀的一声,门开了。
  他侧身让戚青梨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司机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等著。
  玄关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很亮。
  鞋柜旁边放著一双新的棉拖鞋,浅灰色的,鞋面上绣著一朵白色的小花。
  戚青梨换了鞋,走进客厅。
  “戚小姐请稍等,饭菜马上到”。
  唐鑫走到厨房的方向去了。
  戚青梨站在客厅里,看著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的天很蓝,没有云。
  泳池的水是浅蓝色的,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水面的边缘和玻璃墙几乎平齐,从里面看,像一整块水悬在半空中。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唐鑫从厨房出来了。
  他走到餐厅,拉开了椅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白色的桌布,两个白色的盘子,两副银色的刀叉,两个高脚杯,杯子里倒了水,水是透明的,
  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餐桌的两头各放了一把椅子,一把朝南,一把朝北。
  “谈总马上到。”唐鑫说。
  话音刚落,门开了。
  谈京舟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的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
  他换了鞋,走进餐厅,在南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唐鑫退出了公寓,门关上了。
  戚青梨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看著谈京舟。
  他没有看她。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左手的尾戒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北边的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
  餐厅很安静。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头,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桌布是白色的,很长,垂到地面。
  门铃响了。
  谈京舟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从门外的人手里接过两个白色的保温箱。
  保温箱很大,方形的,他一手提一个,走回餐厅,把保温箱放在餐边柜上。
  他打开第一个保温箱,从里面端出一个白色的瓷盘,放在餐桌上。
  然后又端出一个,又端出一个。一共六个盘子。
  他把空了的保温箱放到一边,又打开第二个,从里面端出三个小碗和一个汤盅。
  他把所有的碗碟都摆好了,然后把保温箱合上,放到墙角。
  他没有叫外卖员进来。
  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端,自己摆。
  戚青梨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做这些事情。
  他的动作很熟练,端盘子的时候手指扣著盘沿,大拇指按著盘边,很稳,盘子没有晃动。
  他摆盘的时候也很仔细,每个盘子的位置都在同样的距离,边沿对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刀叉,看著戚青梨。
  “吃吧。”
  戚青梨低下头,看著面前的食物。
  盘子里的菜做得很精致。每一道菜都像一幅画。
  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白瓷盘子,里面摆著六片桂花糯米藕。
  藕片切得很厚,大概两厘米,藕孔里塞满了糯米,糯米蒸透了,透明的,一粒一粒的,粘在一起。藕片上面浇了一层桂花糖浆,糖浆是琥珀色的,稠稠的,亮亮的,桂花的花瓣散在糖浆里,金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
  她用叉子叉起一片,藕很软,叉子进去的时候没有阻力,糖浆从藕孔里流出来,滴在盘子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她咬了一口。藕是糯的,糯米是粘的,糖浆是甜的,桂花的香味从口腔一直衝到鼻腔。
  她嚼了几下,咽了。
  又咬了一口。
  她吃了两片。
  第二道菜是一盘清蒸鱸鱼。
  鱼不大,大概一斤多,整条躺在白色的椭圆盘子里。
  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处露出白色的鱼肉。鱼上面铺著薑丝和葱丝,葱丝切得很细,绿绿的,捲曲著。
  盘子底部的汤汁是浅褐色的,混著蒸鱼豉油和一点点香油。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浇在鱼身上,然后用叉子拨开一块鱼肉,鱼刺很少,肉是雪白的,一块一块的,很完整。
  她把鱼肉送进嘴里,肉很嫩,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了。
  咸味刚好,不淡不咸,鲜味很浓,是鱼本身的味道。
  她又拨了一块,又拨了一块。吃了三口。
  第三道菜是清炒时蔬。
  青菜是上海青,一棵一棵的,大小一样,排成一排。
  菜叶是深绿色的,菜帮是浅绿色的,根部切得很整齐。
  菜炒得很嫩,叶子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听到声音。
  她在嚼菜的时候,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很清晰,咔哧咔哧的。她吃了四棵。
  第四道菜是红烧肉。
  肉切成了方块,大概三厘米见方,皮朝上,码在一个深褐色的小砂锅里。
  每块肉的顏色都是红亮的,皮上的油光很亮,像涂了一层蜜。
  肉皮下面是一层肥肉,半透明的,颤巍巍的,再下面是瘦肉,深红色的,一丝一丝的。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皮和肥肉在筷子上颤了一下,差点滑掉。
  她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皮是糯的,肥肉是入口即化的,瘦肉不柴,咬开的时候能看到肉的纹路。
  味道是甜的,咸的,香的,混在一起,很浓。
  她把整块吃完了,骨头吐在盘子边上。然后又夹了一块。
  她吃了两块。
  第五道菜是一碗汤。
  汤盅是白色的,盖子盖著。
  她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著一股很香的味道。
  汤是清的,浅金色的,透明见底。汤里有一块鸡肉,一小片火腿,几颗枸杞,一小截竹蓀。她舀了一勺,吹了一下,送到嘴里。
  汤很烫,她缩了一下嘴唇,等了两秒,咽下去了。
  味道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用食材慢慢燉出来的那种鲜,淡淡的,但很持久。
  她又舀了两勺。喝完之后,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她用纸巾抿了一下。
  第六道菜是一盘甜品。
  芒果布丁,黄色的,倒在心形的模具里,扣在盘子中间。
  布丁上面浇了一层淡奶油,奶油上放了几颗切碎的芒果粒和一小片薄荷叶。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布丁很滑,很嫩,芒果味很浓,甜度刚好,不腻。
  她把整个布丁都吃完了。
  盘子底下还剩一点淡奶油,她用勺子颳了一下,刮乾净了。
  她吃饭的时候,谈京舟也在吃。
  他吃得很少。
  他夹了一块鱼肉,吃了两口。
  夹了一棵青菜,吃了。
  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半,另一半放在盘子边上。
  喝了一碗汤。
  他没有吃藕片,没有吃布丁。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餐具碰著瓷器发出的声音很轻。
  勺子舀汤的时候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短。
  叉子碰到盘子,嗒的一声。筷子放在筷架上,木头和木头接触,没有声音。
  戚青梨吃完了。
  她把筷子放在盘子上,拿起餐巾纸擦了嘴。
  餐巾纸是白色的,很厚,上面压著花纹。
  她擦完之后把纸折了一下,放在盘子旁边。
  谈京舟也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布上,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吃好了?”他问。
  “嗯。”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唐鑫站在门外,手里拿著平板。
  “送戚小姐回学校。”谈京舟说。
  唐鑫点了点头。
  戚青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
  她弯下腰繫鞋带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她直起身,转过身想跟谈京舟说再见,但他已经不在玄关了。
  他走回了客厅,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她。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淡淡的,透明的。
  唐鑫站在门口,等著她。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个人走进电梯,唐鑫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戚青梨靠了一下电梯墙壁,墙壁是金属的,凉的。
  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鬆开。
  谈京舟站在落地窗前,一直等电梯到了楼下才转过身。
  他走回餐厅,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著那些盘子。
  戚青梨的那边,盘子几乎都空了。
  桂花糯米藕剩了四片,但有两片只剩下一半。
  清蒸鱸鱼靠近鱼肚的那一块被吃掉了,露出白色的鱼骨。
  清炒时蔬的盘子里只剩下两棵菜。
  红烧肉的砂锅里还有两块肉,但她的盘子边上有一块啃乾净的骨头,骨头很白,上面的肉吃得乾乾净净。
  汤盅里的汤少了一大半。布丁的盘子乾乾净净,连奶油都颳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唐鑫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换了鞋,走到谈京舟身后,站住了。
  谈京舟没有回头。他伸手指了一下戚青梨吃过的那些盘子,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动作很慢。
  “明天,这道菜继续做。”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清蒸鱸鱼的盘子。
  然后又点了一下桂花糯米藕的盘子。
  然后又点了一下红烧肉的砂锅。然后又点了一下汤盅。
  然后又点了一下芒果布丁的盘子。
  他点完五个盘子,把手垂下来了。
  “还有那道青菜,换一种,不要上海青,换成芥蓝。”
  唐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谈京舟说的都记下来了。
  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记完之后他把本子和笔收进口袋,点了一下头。
  “是,老板。”
  谈京舟转过身,走回书房。他把门关上了。
  唐鑫站在餐厅里,把桌上的盘子一个一个收进保温箱里。
  他收的很小心,手指捏著盘沿,汤汁没有洒出来。
  他把保温箱提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出去了。
  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