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逃跑
  天黑了。
  堂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风里晃,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戚青梨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放著那本被划破的包。
  鞠芷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著肩膀,没有说话。
  厨房里传来大伯母洗碗的声音,碗碰著碗,叮叮噹噹。
  小莲从院门口探进头来,辫子上的红头绳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
  她朝戚青梨招了招手,然后缩回去了。
  戚青梨站起来,走出堂屋,走到院子角落的柿子树下面。
  小莲蹲在树后面,手里拿著一个布袋子。
  “我给你们准备了乾粮。”
  小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她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小包咸菜。
  “还有水,我装了两壶。”
  戚青梨蹲下来,看著袋子里的东西。
  馒头是白面做的,圆圆的,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
  咸菜用白菜叶子包著,扎了一根稻草。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馒头,馒头是凉的,有点硬。
  “谢谢你,小莲。”
  小莲把布袋子的口子扎好,塞到戚青梨手里。
  她的手在戚青梨的手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紧。
  “后山的有一条小路,翻过山就到了公路。山壮哥说那里有过路的车,你们拦了车就走。我爹晚上睡得早,九点就睡了。你们十点从后门走,不会有人看到的。”
  鞠芷子从堂屋走出来了,她走到柿子树下面,蹲在戚青梨旁边。
  小莲把路线又说了一遍,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山壮从院门外走进来了。
  他手里拎著两双布鞋,鞋底是橡胶的,黑色的,鞋面是深蓝色的布。
  他把鞋放在地上,推到戚青梨和鞠芷子面前。
  “换上这个,你们的鞋走路有声音,村里的狗会叫。”
  戚青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是硬的,踩在石头上会嗒嗒响。
  她脱下自己的鞋,换上布鞋。
  布鞋很合脚,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鞠芷子也换了,把换下来的鞋塞进布袋子里。
  山壮站在柿子树下面,两只手垂著。
  他看著戚青梨的脚,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送你们到后山,过了山我就不送了,送太远会被发现。”
  大伯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了。
  “山壮?你在院子里吗?进来帮你婶子搬柴。”
  山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进了厨房,然后是搬柴的声音,柴火落在地上。
  小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先回去了,你们小心。”
  她走出院子,辫子在背后甩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戚青梨和鞠芷子蹲在柿子树下面,等著。
  堂屋里的灯还亮著,大伯坐在门槛上抽菸,菸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大伯母在厨房里收拾完了,端著一盆水走出来,泼在院子里的地上,水溅起来,溅到了戚青梨的脚上,凉凉的。
  大伯母没有看她们,转身进了堂屋。
  没人会想到,她们两个人要跑了。
  时间过得很慢。
  戚青梨低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表,錶盘是圆形的,指针是黑色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大伯从门槛上站起来了,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他走进堂屋,灯灭了。
  大伯母的房间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院子里黑了,只有月光,白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山壮从厨房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柿子树下面。
  他蹲下来,声音很低。
  “走。”
  三个人贴著墙根走,从院子的后门出去。
  后门是一扇小木门,门轴没有上油,推开的时候会响。
  山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瓶,往门轴上滴了几滴油,然后慢慢推开门,没有声音。
  三个人鱼贯而出,山壮走在最前面,戚青梨在中间,鞠芷子在最后。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路,两边是石头砌的矮墙。
  月光照在路上,路面是灰色的,能看到石头的纹路。
  三个人猫著腰走,脚步很轻,布鞋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
  走了大概一百米,窄路变成了山路,路变窄了,两边是灌木丛,叶子在月光下发黑。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著草的味道。
  山壮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回过头,伸出手,拉著戚青梨上了一段陡坡。
  戚青梨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热,很粗糙。
  他把戚青梨拉上去之后,又伸手拉鞠芷子。
  三个人站在坡顶上,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在月光下很小,房子挤在一起,黑乎乎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像几颗星星。
  山壮指著前方。
  “顺著这条小路一直走,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公路。大概要走一个钟头。”
  戚青梨看著那条路,路在月光下是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著。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山壮看到了她的动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壶水,递给她。
  “喝口水,歇一下再走。”
  戚青梨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她把水壶递给鞠芷子,鞠芷子也喝了一口。
  三个人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多。
  戚青梨的腿开始发软,步子变小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山壮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过头看她,等她跟上来再继续走。
  鞠芷子走在最后面,她走得比戚青梨快,但她没有催,默默地跟在后面,偶尔伸手扶一下戚青梨的背。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山路的左边出现了一条岔路。
  山壮停下来,往岔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出现了火光。
  火把。
  好几个火把。
  火光照亮了山路,照亮了路两边的树。
  村长走在最前面,手里举著一个火把,火苗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后面跟著五六个男人,有人举著火把,有人拿著手电筒,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
  山壮的脚步停了。
  他的手垂下来,手指慢慢蜷起来。戚青梨站在他身后,看到那些火把,她的身体僵住了。
  鞠芷子的手抓住了戚青梨的手臂,手指扣得很紧。
  村长走到山壮麵前,站住了。
  他把火把举高了一点,火光把三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他看了看山壮,又看了看戚青梨,又看了看鞠芷子。
  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然后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
  “回去。”
  村长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
  山壮没有动。
  他站在路中间,两只手垂著,下巴抬著。
  村长往前走了一步,离山壮更近了。
  “我说回去。你听不见吗?”
  山壮的手攥起来了,攥成了拳头。
  他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有抖。
  “叔,她们不想留下来。您让她们走吧。”
  村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走?走去哪儿?芷子已经嫁人了,她是林得財的婆娘。她走了,林得財来找我们要人,谁来担这个责任?你吗?”
  山壮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白白的。
  村长转过头,看著后面的人。
  “把她们带回去。”
  两个男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鞠芷子的手臂。
  鞠芷子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她的嘴巴张开了,想喊,一个男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呜呜的。
  她被拖著往回走了,脚在地上拖,鞋底蹭著石头。
  戚青梨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鞠芷子。
  另一个男人拦住了她,伸出手臂挡在她面前。
  “你別动。”
  山壮衝上去了。
  他推开那个捂著鞠芷子嘴的男人,力气很大,那个男人往旁边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
  山壮站在鞠芷子前面,张开两只手,像一堵墙。
  “你们別碰她。”
  村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山壮麵前。
  他比山壮矮半个头,但气势不矮。
  他的眼睛盯著山壮的眼睛,目光不动。
  “山壮,你娘身体不好,你天天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碰了,谁管?”
  山壮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垂在身侧。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的嘴巴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村长转过身,走了。
  两个男人重新架住鞠芷子,拖著她往回走。
  鞠芷子的头转过来,看著戚青梨。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眼眶里有水光。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掉了,听不清楚。
  戚青梨被另一个男人拉著手臂往前走。
  她没有挣,只是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山壮跟在后面,低著头,看不到他的脸。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村口的大榕树下站著好几个人,大伯,大伯母,还有几个邻居。
  大伯母看到鞠芷子,衝上来,伸出手打了鞠芷子一巴掌。
  巴掌落在鞠芷子的脸上,啪的一声,很脆。
  “你跑?你跑?你跑了,林得財找我们要钱,你让我们去死啊?”
  鞠芷子的头被打得偏了一下,脸上留下了一个红手印。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著,眼睛看著地上。
  她的头髮散了,垂在脸前面,挡住了那个手印。
  大伯走过来,拉了一下大伯母的袖子。
  “行了,別打了,打坏了更麻烦。”
  大伯母甩开大伯的手,又打了鞠芷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另一边脸上,啪。
  鞠芷子的头偏到另一边,然后又转回来了。
  她的嘴角有一点血,很细,从嘴角往下流了大概一厘米就停了。
  山壮衝上来了。
  他抓住大伯母的手腕,把她的手按住了。
  大伯母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她看著山壮的脸,山壮的眼睛是红的,像要喷火。
  她的手软了,不挣了。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山壮鬆开了手。
  大伯母把手缩回去,揉著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
  村长站在人群中间,抬起手,朝两边摆了一下。
  “行了,都回去睡觉。把这两个女人分开关,一个关在鞠家,一个关在村长家。”
  大伯母指著戚青梨。
  “这个外乡人关我们家,她跟芷子是一伙的,不能放一起。”
  村长点了一下头。
  “行,芷子关我家,我亲自看著。”
  大伯母走过来,拽著戚青梨的手臂,把她往鞠家拖。
  戚青梨被她拖著走,脚步不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山壮跟上来,伸手扶了她一下。
  大伯母回过头,看著山壮。
  “你跟著干什么?回去。”
  山壮没有看大伯母。
  他看著戚青梨。
  戚青梨朝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只有一下。
  山壮的手鬆开了,站在原地看著她被拖进鞠家的院子。
  院门关上了,门板碰在一起,啪。
  村长带著鞠芷子往自己家走。
  鞠芷子走得很慢,脚上还穿著那双布鞋,鞋底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她的头低著,头髮散著,看不到脸。村长走在前面,手里拿著那个火把,火光在路面上跳动。
  小莲站在自己家门口,看到鞠芷子,嘴巴张开了,想叫一声,没有叫出来。
  她让开路,靠在门框上,看著鞠芷子从她面前走过去。
  鞠芷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头微微抬了一下,看了小莲一眼。
  小莲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
  鞠芷子被带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东边是堂屋,西边是两间厢房。
  村长打开右边那间厢房的门,站在门口,让鞠芷子进去。
  鞠芷子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著一条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村长把门关上了,从外面插上了门閂。
  木头插进门扣的声音很重,咔嗒一声。
  鞠芷子站在房间中间,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头的,深棕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了。
  床板响了一声,吱呀。
  她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
  她的手还在抖,很轻,一下一下的。
  戚青梨被关在鞠家的柴房里。
  柴房在院子的最里面,靠墙堆著一堆柴火,还有几把锄头和铁锹。
  地上铺著一些稻草,稻草是乾的,发黄,散发著草的味道。
  大伯母把戚青梨推进柴房,把门关上了。
  门外响起了锁链的声音,铁锁锁住了门。
  戚青梨站在柴房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出手,摸到了墙壁,墙是土的,粗糙的,凉凉的。
  她顺著墙慢慢蹲下来,坐在稻草上。
  稻草在她身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包抱在怀里,包里的馒头还在,硬硬的,硌著她的胸口。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掌。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
  她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锁响了。
  铁链哗啦哗啦,门开了。
  光从门外照进来,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小莲端著一个小竹篮走进来,竹篮里放著一个碗,碗里是稀饭,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咸菜。
  小莲蹲下来,把竹篮放在戚青梨面前。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肿了,像是哭过。
  她把碗端出来,递到戚青梨手里。
  “青梨姐,吃点东西。”
  戚青梨接过碗,碗是温热的。
  她用筷子搅了一下稀饭,稀饭很稠,米粒都开花了。
  她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芷子呢?她有没有吃东西?”
  小莲低下头,手指在竹篮的边缘上摸了一下。
  “我爹亲自看著她。不让她离开村子,她吃的饭是我端过去的。她没吃几口,就喝了一点水。”
  戚青梨放下碗,碗放在稻草上,歪了一下,没有倒。
  她伸出手,握住了小莲的手。
  “小莲,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问问她有没有受伤?”
  小莲的手在戚青梨的手里,手指很凉。
  她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青梨姐。我爹说了,等林得財来了,就把芷子姐交给他。你要是不想被牵连,就走吧。別管了。”
  戚青梨摇了摇头。
  头摇得很慢,左右摆了两下。
  “我不走,芷子不走,我也不走。”
  小莲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铁链又响了起来,锁锁住了。
  戚青梨坐在稻草上,手里还端著那碗稀饭。
  稀饭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米白色的。
  她用筷子把膜拨开,喝了一口。
  稀饭是凉的,凉到胃里有点不舒服。
  她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把小碟子里的咸菜也吃了。
  咸菜很咸,咬起来脆脆的,发出咔咔的声音。
  她把碗放回竹篮里,靠著墙坐著。
  墙是凉的,贴著她的背。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
  她的眼睛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光很细,很亮,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把脚缩了一下,线照在她刚才放脚的位置,亮亮的。
  她听到院子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大伯母和邻居在说话,说的当地方言,她听不太懂。
  只听到了几个词,林得財,钱,嫁人。声音很大,很吵,像是在吵架。
  然后是一个关门的声音,很响,声音停了。
  她闭上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