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林婉秋番外5:围巾
  苍南的五月,总是有很多雨。
  窗外一片漆黑,乌云黑压压一片,大雨倾盆。
  陈白静静趴在窗边,伸手,豆大的雨点砸在掌心,逐渐匯聚成小片水洼,又在指缝中流逝。
  嗡。
  兜里手机开始震动。
  陈白缓过神,拿起来看了眼。
  已经晚上八点了。
  老妈的电话。
  “妈。”
  电话里传来沈梦婷的声音,“小白,听说前面山体滑坡,妈妈好像一时回不去了。”
  “那你在姥姥家住著吧。他什么时候去接你,你什么时候跟他和好。”
  “你爸呢?”
  “不知道。”
  “……妈妈再想想办法。看看这路等会儿能不能通。”
  “太危险了。”陈白说。
  “可今天是你八岁生日呀。”
  “我说了,今天想跟同学一起过。”
  陈白侧头,看著空荡荡的客厅,继续道:
  “你赶紧说,我急著过去玩。”
  沈梦婷鬆了口气,轻轻笑了两声。
  “妈妈给你留的钱不要省,买个大点的蛋糕,多给你朋友们买些零食……”
  “已经买了。”
  “好。”
  轻轻按下掛断,刚有些热闹的屋子再次安静下来,雨声哗哗作响,却依旧静的喘不过气。
  陈白放下手机,继续靠在窗边看雨。
  他不太喜欢记自己生日。
  满心期待著家人陪自己过,最后眼睁睁看著期待落空,这种落差感,体验过一次就够了。
  那话怎么说来著……
  哦,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幸好如此。
  要是今年也满心欢喜的期待……今天只会更难受。
  有点想秋秋了。
  陈白拿起手机,想起林婉秋几天前就去了奶奶家,又慢慢把手机放下。
  睡觉吧。
  陈白站起身,把窗户关好。
  睡一觉,生日就过去了。
  正准备回屋,玄关忽然响起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陈白一路跑过去,把门打开。
  林婉秋一身白裙,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怀里抱著一个书包,浑身湿漉漉的,头髮黏在脸侧,时不时就有水滴滑过她脸颊,掛在她好看的下巴上。
  “你怎么……”陈白在她身上扫视一下。
  “被雨淋的。”
  陈白顿了顿,“你不是去奶奶家了吗?”
  “嗯。”
  “他们让你回来了啊?”
  “不让。”
  林婉秋语气平淡,缓步走进来,“我偷偷跑出来的。”
  陈白:?
  见他依旧疑惑,女孩又轻声解释:
  “偷偷坐了大巴车,再从车站走过来。”
  陈白说不出话。
  从车站走到这里,换他来也要走半个多小时。
  陈白看向窗外。
  雨势丝毫未歇,伸手不见五指。
  “不怕黑了?”陈白疑惑自己怎么一直在问问题。
  “怕。”
  “……秋秋你笨笨的。”
  林婉秋只是沉默,雨水从她身上滑落,在瓷砖上积成水洼。
  女孩静静看著他。
  片刻后,那双无比漂亮,又常常让人觉得冷淡的眸子逐渐泛起水波。
  秋秋表情无波无澜,嘴巴也一直闭著,可是哭得好厉害。
  像是要把一路上的所有害怕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女孩眼眶越来越红,轻颤道:
  “陈白……”
  “外、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我刚才怕死了……”
  陈白连忙拿起纸巾,帮女孩擦起眼泪,“对嘛,所以说你不要过来。”
  秋秋很少哭得这么厉害,当然,也从来没这样走过夜路。
  女孩肩膀一颤一颤,回应道:
  “可我更怕没人陪你过生日。”
  陈白咬了咬嘴唇。
  可惜男孩子不能掉眼泪。
  不然他也想哭。
  过了一会儿,秋秋不哭了。
  女孩终於捨得把书包从怀里放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蛋糕盒,上面裹了好几层塑胶袋。
  另一个袋子里,装著一个悠悠球。
  这个是主角同款,所以卖的火热,苍南早就买不到了。
  在学校拿出这东西,周围男生全得高看你一眼。
  陈白两眼放光:
  “送我的吗?”
  林婉秋没给他,吸了吸鼻子,只淡淡道:
  “我笨笨的。”
  “……”
  “胡说!谁说你笨了?”
  “……你。”
  陈白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
  “秋秋,你天下第一聪明。”
  “嗯。”
  女孩浅浅笑了一下,把悠悠球塞到他手里。
  只字未提,买这个花了多久。
  又走了多远的路。
  “秋秋,你快去洗澡。”
  “先过生日。”
  “会感冒的。”
  “不会感冒。”
  陈白无奈,有时候真的怀疑秋秋是机器人,只好听秋秋的,把蛋糕拆开。
  从盒子来看,蛋糕不是很大,但绝对够两个吃。
  把系带拆开,缓缓拿开盖子,才发现,蛋糕早已不成形状了。
  林婉秋疑惑的眨眨眼,早知道就留到现在再哭了。
  她眼泪就那么多,现在想哭,也哭不出来。
  她一路上,明明很小心的。
  不管多害怕,都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刚吸了吸鼻子,陈白忽然伸手抓起一小块,抹到她脸上。
  “討厌鬼。”
  女孩淡淡的说,一时忘了难过。
  结果又被抹了一把。
  “秋秋,秋秋!別掐我!疼!”
  陈白老实了,把糊成一团的蛋糕切开。
  “你还没许愿望。”林婉秋说。
  陈白缓缓垂眸,“许了也没用,不准的。”
  林婉秋想了想,“你可以向我许。”
  陈白踮脚关灯。
  外面电闪雷鸣,屋子里漆黑一片,蜡烛被陈白轻轻点燃,微弱的光线,洒在两人稚嫩的脸上。
  陈白抬眸,女孩那双眼睛真的好漂亮,能看到火苗在她眸中摇曳。
  林婉秋抬眸看他。
  “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陈白朝她笑了笑。
  “我要许和秋秋天下第一好,一辈子不分开。”
  “这个……我可以帮你实现。”
  ……
  吃完蛋糕,林婉秋去浴室洗澡,阿姨家里有她的睡衣,很方便。
  从浴室出来,陈白正蹲在茶几前,研究刚才吹灭的蜡烛。
  一朵小莲花,点燃花蕊之后,周围的花瓣会依次展开,然后会响音乐。
  现在还在响。
  陈白回头看她,“秋秋,这东西一直在响,关不掉。”
  “扔了吧。”
  “我不!我要塞班主任抽屉里,叫她让我罚站。”
  “……”
  林婉秋抿了抿嘴,又看到陈白在烧热水。
  “你开始乖乖喝水了?”女孩问。
  “给你准备的。”陈白微微一笑,“我估计你等下就要发烧了,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林婉秋不服气的看著他。
  “我没那么娇气。”
  十分钟后。
  林婉秋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陈白捧著几颗感冒药,无奈的看她。
  “三十八度六。刚才谁说,我没那么娇气?”
  “那是刚才的林婉秋说的。”
  女孩转过身,不看他,小声道:
  “而且,我没发烧。
  我只是身体有点热……”
  陈白:“……”
  秋秋嘴巴好硬。
  女孩缩在被子里,耷拉著眼皮。陈白乾脆把秋秋的裙子简单洗了一下,正拿衣架掛好。
  林婉秋看著陈白专注的样子,稍稍有些晃神。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说:
  “想快点长大。”
  陈白沉默了下,“我也是。”
  “陈白。十八岁生日,你想收到什么礼物?”
  “还没想好。”陈白侧头看她,“你呢?你十八岁时,最想收到什么礼物?”
  女孩不是很精神,却一直强撑著眼皮,和他对视。
  “想嫁给你。”
  “我早就查过了,十八岁还不能结婚。再想想別的。”
  “我想要一条围巾。爸爸给妈妈织过,我也想要。”
  “好。”陈白想了想,“不过,秋秋,既然织围巾这么麻烦……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不是也该更好一点?”
  “嗯。”林婉秋轻轻应了一声,“你想要什么?”
  “到时候我们就长大了……”
  陈白思考片刻,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十八岁生日,让我亲一下。”
  “……嗯。”
  “万一你不认帐怎么办?拉鉤。”
  “我从来不骗你。”林婉秋淡淡地说,但还是伸手,勾住他手指。
  手指渐渐分开,林婉秋往被子里缩了缩。
  脸颊越来越热,感冒,好像更严重了。
  ……
  陈白小时候总觉得,十八岁的生日好遥远。
  没成想,一转眼就到了。
  更没想到,他和林婉秋,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下午刚下课,李祈峰便好奇问道:
  “白子,你到时候想选什么专业?”
  “隨便吧,哥们大学要创业了。”陈白忽然说。
  李祈峰呆了一下,“……创业是什么?”
  “我跟你说,网际网路发展一定会越来越快的。
  这上面都是钱。
  別学土木了,你不是爱打游戏吗?
  你技术挺好,现在网上那么多打游戏的视频,將来一定会当场打给別人看的视频形式。
  不管是视频还是这个,你有空就开始做,只要你入场够早,多少都能赚到钱的。
  这都是需求,有需求就有钱赚。”
  李祈峰呆呆的看著他,吞了口唾沫,问:
  “你从哪看的?”
  陈白有些没有底气,“都是瞎猜的。”
  如果一切顺利……
  陈白侧头,林婉秋坐在远处,依旧埋头写题。像一个人孤立了整个世界。
  默默看了一会儿,又缓缓垂下眼眸,把心底那一丝期待藏起。
  做梦呢?
  没过多久,忽然听到几声惊呼。
  陈白闻声看过去,林婉秋正抱著厚厚一本同学录,从前到后,一张一张的在发。
  陈白呆了一下。
  到快发到他这里时,忽然又有些紧张了。
  隨便翻出一张卷子,拿起笔,低头沉思。
  林婉秋面无表情的发了一路,走到陈白背后,偷偷深呼吸了一下。
  冷著脸,走到他面前。
  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同学录放到他桌上,转身离开。
  似乎是去了老夏办公室。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班里,忽然热闹起来。
  “你们说,班长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她第一个给我发的!”
  “傻逼,你坐第一排,可不第一个给你发吗?”
  一群人写的飞快,还没上课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
  陈白低头,看著桌上的同学录,缓缓拿起笔。
  “姓名……陈白。”
  “血型……o型。”
  “年龄,十八岁。”
  “生日……”
  陈白咂了下嘴。
  从小就认识。
  林婉秋让他填这种东西,真不是在侮辱他吗?
  心里嘀嘀咕咕,每一个问题却都好好填下。
  李祈峰忽然拍了一下他肩膀:
  “狗日的,我就知道你喜欢班长!”
  陈白被这样一拍,差点没写整齐,恶狠狠的盯著他。
  “……你放屁!”
  “老子这会儿忍你很久了!一个字恨不得写一年!你看看,这一笔一画,像你写的字吗?”
  李祈峰嘀嘀咕咕,这傻逼写林婉秋同学录写的这么仔细,写他同学录的时候直接写了个已阅。
  神经病!
  “你高考写答题卡能有这一半认真我跟你姓。”李祈峰越想越气。
  “你懂什么?人之將死还其言也善呢,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要好好写。”
  李祈峰冷哼一声,懒得说话。
  陈白把同学录翻了个面,看著后面的寄语,忽的又沉默了。
  安安静静的坐了良久。
  直到下一节课课间,陈白才又把这张纸拿起,认真写了一行:
  [我妈想给你过生日,你要来吗?]
  一直到林婉秋走出教室,他才缓缓起身,走到林婉秋座位前,把同学录放到课桌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围巾,其实已经织了一小半了。
  她来,就送给她。
  不来……
  不来就等他將来,功成名就了再送。
  一天天就会给他添堵,游戏都不能好好玩。
  將来如果真有机会把她娶回家,一定要天天气她!
  面瘫都给她气好!
  正想著,讲台上忽然传来李祈峰的声音。
  “白子走啊,下节课体育!提前去占球场!”
  “……来了。”
  陈白缓步走出教室。
  片刻后,教室里忽然闹腾起来。
  “打球!我跟你说,今天老子至少投六个三分!”
  “走!”
  班里热闹的像地震,女孩课桌被碰的一晃再晃,那张浅蓝色的同学录终究还是掉在地上,踩满脚印。
  被风带到角落里,打扫卫生的时候,被当作垃圾。
  像是从未存在过。
  陈白一整节体育课啥都没干,不管是考试还是游戏残局,都没这么紧张过。
  到下一节班会课,陈白愈发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林婉秋那看看,好奇她的反应。
  林婉秋只是默默上课,一点变化都没有。
  陈白脸上的浅笑渐渐消失,逐渐僵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兴许是察觉到他视线,女孩终於看了过来。
  目光比往日还要冰冷与幽怨。
  女孩看他片刻,移开视线,继续看向黑板。
  陈白回过头,稍稍扬了下嘴角。
  也挺好。
  ……
  晚上,正坐在书桌前,沈梦婷敲了敲门,轻声喊:
  “小白,我让你问秋秋来不来咱家过生日,你问了没?”
  “她不来。”
  陈白说著,把陆陆续续织了几个月围巾,扔到箱子里。
  “如果真有功成名就那天……”
  没成想。
  再也没有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