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绳子断了
  陈炎说完后,就大步前往了书房,隨即反手將门关死。
  红韵跟在身后,目光落在他攥著信纸上。
  “世子,北境出了什么事?”
  陈炎没答话,將信纸展开铺在书案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李虎亲笔写的,字跡潦草,笔锋里带著刀削斧剁的狠劲儿。
  內容不长,却每一句都扎心。
  飞熊军统领韩梟拿著圣旨和那封“世子亲笔信”,把三十万大军拆成了十股。
  最精锐的玄甲铁骑被打散编入各部,分別调往江南、西南、南方诸省府县驻扎。
  美其名曰“休养换防”。
  实际上就是化整为零,掺沙子,断根基。
  三十万人聚在一起,那是一柄利剑。
  拆成十股撒进各省,就是一盘散沙。
  更狠的是,韩梟还在每一股部队里安插了飞熊军的监军。
  名为协防,实为监视。
  李虎在信的末尾只写了一句话,“末將等不知该进该退,特请世子示下。”
  陈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李虎没写的那些话,全藏在这张白纸里。
  什么叫“不知该进该退”?
  说白了就是弟兄们忍不住了,世子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反。
  陈炎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笔墨。”
  红韵立刻从书架上取来纸笔,研好墨,摆在案前。
  陈炎提起笔,蘸饱了墨,落笔极快。
  “大哥亲启。”
  “朝廷调令,悉数遵从,不得有误。”
  “各部南下驻扎之后,大哥务必亲自过问將士的衣食住行。北境苦寒,弟兄们吃了几十年的沙子啃了几十年的硬饼,如今到了江南鱼米之乡,该吃吃,该喝喝,切莫再省。”
  “有人剋扣弟兄们的军餉口粮,你替本世子揍他。”
  “有人欺负咱们的兵,你替本世子杀他。”
  “但有一条……”
  笔锋一顿,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点。
  陈炎重新蘸墨,继续写道:“诸將刀不出鞘,弓不上弦,不许闹事,不许生乱。谁敢违令,军法处置,本世子绝不姑息。”
  想了想,他后面的话,开始温和了起来。
  “大哥放心,弟弟在京城一切都好。等弟弟大婚之后,自会去看望各位兄长。届时兄弟们坐在一起喝顿酒,什么话都好说。”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炎放下笔,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寧王府的大印,沾了印泥,稳稳地按在了信纸末尾。
  鲜红的玄鸟印章,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他將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死,递给红韵。
  “八百里加急,送到李虎手上。”
  红韵接过信封,迟疑了一下,“世子,您真要让大军全部听从朝廷调遣?三十万人一旦被拆散……”
  “拆散才好。”
  陈炎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红韵微微一怔。
  陈炎没看她,而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忧虑,反倒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红韵,你想过没有,三十万大军驻扎在北境的时候,粮餉輜重全靠朝廷拨付。”
  “朝廷一断粮,將士就得饿肚子。这根绳子,一直攥在太元帝手里。”
  红韵点头,这个道理她懂。
  “可一旦大军被拆散到江南、西南各省驻扎……”
  陈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粮餉就不再由兵部统一调拨了,而是由各省府县就地供给。”
  “也就是说,太元帝手里那根绳子,断了。”
  红韵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炎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来劲。
  “三十万人扎在北境,太元帝顶多防一个方向。可三十万人撒进十个省,他得同时盯十个方向。”
  “他以为化整为零就能吃掉寧王的兵?呵,他也不算算,十个省的地方官吏加起来,有几个是他的嫡系?”
  “更何况,我那十三个义兄,哪个不是在战场上拿人头换军功的狠角色?你把他们扔到地方上,当地的驻军在他们面前就是一群绵羊。”
  “用不了三个月,那十个省的地方兵权,就得被他们渗透得跟筛子一样。”
  红韵听到这里,手中的信封都攥紧了几分。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让太元帝自己把棋子撒出去,然后咱们去收?”
  陈炎偏过头,冲她咧嘴一笑。
  “你看,长脑子了吧?”
  红韵没接他的调侃,而是蹙起眉头:“可世子,万一太元帝也想到了这一层呢?”
  “他想不到。”陈炎摆了摆手,语气篤定。
  “或者说,就算他想到了,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三十万大军留在北境,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刀。他寧愿把刀拆成碎片扔出去,也不愿让这刀继续掛著。”
  “这就是当皇帝的通病,只盯著眼前最大的威胁,顾不上以后的隱患。”
  陈炎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著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股被压了三个月的憋屈,终於散了大半。
  “拆吧拆吧,太元帝,你可千万別后悔。”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婚之后,自己就得想办法离开京城。
  不管是被“请”去北境,还是自己找个由头跑路,只要脱离了这座牢笼。
  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到那时候,这十股散落各省的兵马,就是他陈炎布在整盘棋局上的十颗暗子。
  一声令下,十路齐动。
  太元帝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堵不住十个方向的窟窿。
  “红韵,立刻派人將信送出去。”
  红韵抱拳,身形一晃,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炎关上窗户,走到书案前,將李虎来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隨后他伸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展开一看,是赵清漪白天留在前厅茶几上的一张便笺。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三关之约,三日为期。”
  陈炎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两下。
  他把便笺塞回抽屉,顺手把抽屉推死,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三关就三关,老子还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成?”
  话是这么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总觉得那里凉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