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线索
  林默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一寸寸扫过大长老静室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愈发清晰。他注意到,这气味並非均匀瀰漫,而是隱隱约约,似乎从几个特定的点散发出来。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静室一角的紫铜香炉上。香炉造型古朴,炉盖紧闭,但炉身靠近地面的缝隙处,那腥甜之气似乎略浓一丝。若非他感知远超常人,又特意凝神探查,绝难发现这微乎其微的差异。
  “孙长老,”林默指向那香炉,“这香炉,大长老平日可常用?”
  孙长老顺著他的指向看去,眉头微皱:“大长老素来不喜薰香,说是外物扰心,这香炉……据侍奉童子说,已閒置许久,只是作为摆设。”
  “閒置许久……”林默眼神一凝,“可否打开一观?”
  韩长老示意一名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沉重的紫铜炉盖。炉內积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香灰,看上去確实许久未曾使用。
  然而,林默却俯下身,凑近炉口,轻轻扇闻。隨即,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探入香灰之中,在炉底轻轻拨弄。指尖触碰到一丝异样,他动作一顿,缓缓从灰烬深处,拈出了一小片几乎与香灰融为一体的、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碎片。
  这碎片质地奇特,非金非玉,非木非石,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残留的渣滓。那缕诡异的腥甜气息,正是从这小小碎片上散发出来的,虽然极其微弱,但源头確凿无疑。
  “这是何物?”风长老凑过来,看著林默指尖那不起眼的碎片,疑惑道。
  孙长老也凝神感知,脸色骤变:“这气息……与侵蚀大长老心脉的毒性同源!只是极其稀薄!”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长老面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毒源竟然藏在大长老日常静修的香炉之內!
  “此物並非直接燃烧,而是被某种极高明的手法,嵌入炉底灰烬深处,以其自身极缓慢的气息散发,混合在空气中,无形无味,难以察觉。”林默沉声道,“大长老修为通玄,灵觉敏锐,若直接下毒,必被其察觉。但以此种方式,日积月累,微量渗透,潜移默化侵蚀经脉,待到毒性积累到一定程度骤然爆发时,已然回天乏术。下毒者,心思歹毒,且深諳药理与人性。”
  “好阴险的手段!”韩长老鬚髮皆张,怒喝道,“能接触到这静室,並能神不知鬼不觉將此物放入香炉的,必定是能自由出入此间之人!”
  范围瞬间缩小。有资格经常出入大长老静室的,除了几位核心长老、亲传弟子,便是负责日常清扫整理的侍奉人员。
  林默將那片暗红色碎片用一方乾净丝帕包好,递给孙长老:“孙长老,您是药理大家,还请仔细研究此物,或能找出更多线索,甚至推断出其来歷。”
  孙长老郑重接过,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排查近日所有出入静室的人员。”林默目光扫过眾人,“尤其是,最近是否有外人来访,並曾接近过此地?”
  一位负责门派日常接待事务的执事长老闻言,思索片刻,忽然道:“说起外人……三日前,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崔勉,曾代表崔家前来拜会大长老,商议明年药材供奉之事。当时大长老正是在这静室接见了他,前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清河崔氏?”林默眼中精光一闪。四大世家之一!他们与七绝门素有药材生意往来,崔家二公子前来拜会,合情合理。
  “崔勉走后,可有人立刻清理过香炉?”林默追问。
  那执事长老摇头:“大长老不喜薰香,香炉通常半月才清理一次。崔二公子来访后,並未到清理之期。”
  时间点吻合!崔勉有重大嫌疑!
  “崔家……他们为何要对大长老下手?”风长老疑惑不解,“崔家与七绝门合作多年,並无太大衝突。”
  林默心中念头飞转。前世记忆里,关於四大世家的齷齪他知晓不少。崔家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手段狠辣,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大长老玄诚子为人刚正,在江湖上声望极高,或许在某些事情上阻碍了崔家的计划?或者,崔家只是想搅乱七绝门,趁乱牟利?
  “动机暂且不论,眼下崔勉是最大嫌疑人。”林默果断道,“必须儘快找到他,查明真相。若真是他所为,解药或许就在他身上,或者他知道下落。”
  韩长老当机立断:“立刻派人前往清河郡,调查崔勉下落!同时,封锁消息,对外只称大长老闭关,以免打草惊蛇!”
  “不妥。”林默摇头,“崔家既然敢动手,必有后手。大张旗鼓派人前往,只怕人未到,对方早已得到风声,或隱匿,或毁灭证据。此事,宜暗不宜明。”
  “林客卿的意思是?”
  “我亲自去一趟。”林默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初入七绝门,面孔生,不易引起崔家警觉。而且,我对追踪寻跡,略懂一二。”
  几位长老相互对视,眼下情况紧急,確实需要一个能力强、可靠且不引人注目的人去处理。林默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好!那就拜託林客卿了!”韩长老郑重拱手,“需要门中如何配合,你儘管开口。”
  “我需要崔勉的详细资料,画像,以及他可能落脚的地点。另外,请给我一份七绝门的信物,必要时或可调动当地与七绝门交好的势力提供些许便利。”林默也不推辞,直接提出要求。
  “这些都没问题。”韩长老立刻吩咐下去。
  半个时辰后,林默已准备停当。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將七绝门客卿令牌和一份標註了崔家主要据点及与七绝门交好势力分布图的绢帛贴身收好,又仔细看了一遍关於崔勉的资料。
  崔勉,年二十有三,清河崔氏嫡系二公子,修为约在凝气境中期,为人倨傲,性好奢华,尤爱流连风月场所。三日前离开七绝门后,据其隨从所言,是返回清河郡城。
  但林默根据资料上的信息判断,从此地返回清河郡城,以崔勉的行事风格和脚程,绝不会老老实实赶路,中途必定会在几处繁华城镇停留享乐。
  “第一站,很可能是据此一百二十里外的『百花城』。”林默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百花城以歌舞伎乐、茶楼酒肆闻名,是周边数百里內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正对崔勉的胃口。
  不再耽搁,林默向几位长老辞行后,便悄然离开了七绝门山门,运起轻功,身化青烟,朝著百花城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抢在崔家察觉七绝门动向之前,找到崔勉。
  一百二十里路程,对於全力施展轻功的林默而言,不算遥远。日头偏西时,巍峨的百花城墙已映入眼帘。
  入城之后,林默並未急於打听,而是先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落脚,略作休整。华灯初上,百花城迎来了它一天中最喧囂的时刻。林默这才走出客栈,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没有去那些最顶级的青楼画舫,而是根据前世对这类紈絝子弟的了解,径直走向城南一处名为“红袖招”的雅致院落。此地消费极高,且颇为私密,颇受一些自詡风雅的世家子弟青睞。
  在红袖招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临窗位置坐下,林默要了一壶清茶,看似欣赏街景,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红袖招的进出之人。
  等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夜色渐深。就在林默考虑是否要换一个地方探查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红袖招门前。车帘掀开,一名身著锦袍、面色带著几分酒意与傲气的年轻公子,在两名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虽然夜色朦朧,但凭藉过人的目力和早已熟记於心的画像,林默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他的目標——崔勉!
  只见崔勉脚步略有虚浮,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与门口迎客的老鴇调笑几句,便搂著一位妖嬈女子,在一眾护卫的跟隨下,走进了红袖招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
  “果然在此。”林默放下茶钱,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茶楼,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绕向红袖招的后院。
  他避开巡逻的护院,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栋小楼。楼內丝竹管弦之声隱约可闻,夹杂著男女的调笑。林默屏息凝神,感知如潮水般蔓延开来,锁定了楼內气息最强的那几处——崔勉和他的两名护卫。
  他需要找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个能避开护卫,单独制住崔勉,並且不惊动任何人的时机。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花草的清香,也掩盖了潜伏者细微的呼吸声。猎手,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