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双台对擂
  正月二十,刘家屯。
  天还没亮,陈根生就起来了。肩膀还疼,李大山的棍子不是闹著玩的,肿了一大块,穿棉袄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可他没吭声,咬著牙把衣裳穿好,推门出去。
  周磊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手里拎著鼓,嘴里叼著半个冻馒头。
  “根生,你真要去?”
  “去。”
  “桂兰呢?她不去了?”
  陈根生没回答。昨晚李大山把桂兰拽走的时候,那丫头的眼神他忘不了。他知道她想来,可他不敢去找她——他怕李大山真跟他拼命。
  两个人踩著雪往刘家屯走。天冷得出奇,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到了刘家屯,村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赵三炮的人比他先到,在碾盘场子上搭了个台子,拉了一条大红横幅——“赵三炮二人转歌舞团,火爆上演!”台子比上次在靠山屯的还大,两边掛了两个大喇叭,放著刺耳的流行歌曲。
  赵三炮穿著那件貂皮大衣,站在台前头指挥,看见陈根生来了,咧嘴笑了。
  “哟,来了?”他走过来,上下打量陈根生,“就你一个人?你那搭档小媳妇呢?不来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陈根生面无表情。
  “行,有种。”赵三炮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今儿个咱俩唱对台。你在东头我在西头,看谁人多。你要是输了,以后別在这一带混了。”
  “你要是输了呢?”陈根生看著他。
  赵三炮哈哈大笑:“我会输?小子,你太嫩了。”
  陈根生没再理他,转身往村东头走。周磊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根生,咱没台子,咋唱?”
  陈根生看了看四周,指了指一棵大槐树底下的土台子——那是夏天村民乘凉的地方,用砖头砌的,有一人多高。
  “就那儿。”
  两个人把土台子上的雪扫了扫,周磊把鼓架好。没有横幅,没有喇叭,就一面鼓,一块手绢,一把摺扇。
  上午九点,赵三炮那边开锣了。
  大喇叭响起来,震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赵三炮亲自上台,抹著大红脸,穿著亮片戏服,一开口就是满嘴荤段子,把台下逗得哈哈大笑。他搭档是个年轻女人,穿得花枝招展,扭来扭去,时不时冒两句带色的词儿。
  人潮蜂拥而至,不一会儿,西头就围了上百號人。
  陈根生这边,冷冷清清。
  只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偶尔往他这边看一眼。
  “根生,咱也唱吧。”周磊说。
  陈根生摇摇头:“等人。”
  等谁?
  他心里也没底。
  一个小时过去了,赵三炮那边越唱越热闹,叫好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开始往台上扔钱,赵三炮笑得合不拢嘴。
  陈根生这边,还是那几个老人。
  周磊急了:“根生,再等下去,人都让那边拉走了!”
  “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赵三炮那边唱完一段,中场休息。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四处张望,这才注意到村东头土台子上坐著两个人。
  “哎,那不是靠山屯的陈根生吗?”
  “对,就是他,上次在咱屯唱《包公断后》那个!”
  “他来干啥?也要唱?”
  几个人好奇,走过来看看。一看还真是,陈根生坐在台子上,手里拿著手绢,不紧不慢地转著。
  “根生,你咋不唱啊?”有人问。
  “等人够了再唱。”陈根生笑了笑。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在台子底下站住了。
  又有人过来,越来越多。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真喜欢听正经二人转,有的是听腻了赵三炮那套荤段子,想换换口味。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陈根生这边的台子底下,已经站了五六十號人。
  陈根生站起来,看了周磊一眼。
  “来了。”
  三通鼓响,陈根生开口了。
  他唱的是《蓝桥》全本。这齣戏讲的是韩湘子与蓝采和的爱情故事,悽美动人,是二人转里的苦情戏代表作。陈根生唱得投入,把韩湘子的痴情、蓝采和的坚贞、两个人被迫分离的痛苦,唱得淋漓尽致。
  唱到“蓝桥一別三千里”那一句,他眼眶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可又不掉泪,就那么硬撑著,撑著,把一股子悲愤憋在胸腔里,憋得人心里发堵。
  台下的老人开始抹眼泪。
  一个老大娘哭著说:“这是王满堂的味儿啊,这是真正的二人转啊!”
  赵三炮那边的人开始往这边跑了。
  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群。有人听了两句就站住了脚,再也不肯走。有人拉著同伴说:“你听听,这才是正经东西,那边唱的都是啥玩意儿!”
  赵三炮站在台上,看著自己的人越来越少,脸都绿了。
  “给我把喇叭声音开大!”他冲手下人吼。
  大喇叭的声音又大了一截,震得人耳朵疼。可没用,越是吵,人越往陈根生那边跑。
  陈根生唱完《蓝桥》,没歇气,接著唱了一段《大西厢》。这回他换了路子,唱热闹的、欢快的,把红娘这个角色的机灵俏皮演活了。台下笑声不断,有人打拍子,有人跟著哼。
  他一个人,一张嘴,一把摺扇,一块手绢,把赵三炮那边一整个草台班子都比了下去。
  赵三炮唱不下去了。
  他收了喇叭,站在台上,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台下还剩十几个死忠,可也都是心不在焉,眼睛直往东边瞟。
  马六凑过来,小声说:“三哥,要不咱撤吧?”
  “撤个屁!”赵三炮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马六原地转了一圈,“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被一个小崽子逼成这样?我不信这个邪!”
  他咬著牙,又唱了一段。这回豁出去了,把最荤最俗的段子都搬出来了,词儿露骨得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台下的死忠也走了。
  连那几个最捧他场的閒汉,都被陈根生的戏吸引过去了。
  赵三炮彻底没招了。
  他把话筒一摔,冲手下人吼:“收摊,走!”
  马六捂著脸,小心翼翼地问:“三哥,去哪儿?”
  “滚!都他妈给我滚!”
  赵三炮的马车灰溜溜地走了,和上次在靠山屯一样。横幅被风吹下来,扔在地上,被人踩了几个脚印。
  陈根生唱到太阳偏西,才收了工。
  台下的人还没散,把他围住了,七嘴八舌地说著话。
  “根生,以后你就在刘家屯唱吧,我们都听你的!”
  “对,不听那犊子玩意儿瞎咧咧了!”
  “根生,你那个关东转剧团,还收人不?我家小子想学!”
  陈根生一一应著,脸上带著笑,可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
  他在找李桂兰。
  一整天了,她没来。
  虽然知道李大山不会放她出来,可他还是盼著,盼著那抹红围巾突然出现在人群里,盼著她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可他没等到。
  周磊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该回去了。”
  陈根生收拾好东西,跟乡亲们道了別,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屯的炊烟裊裊升起,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
  他贏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第十一章完,约22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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