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撤离前夕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灰白色的湿气贴著地面翻涌。
  洛里斯教授靠树干,膝盖上垫著一块破布,上面摆著几个瓶瓶罐罐。
  他从一个细口瓶里倒出一管墨绿色的药液,举到眼前晃了晃,浑浊的,里面悬浮著细小的颗粒。
  他用拇指弹了一下管壁,气泡往上冒了几颗颗粒又沉下去,老人嘴里絮絮叨叨说著什么,又伸出两根手指,捻著一些细碎的药粉加入其中,药液的顏色逐渐从墨绿色转变为浑浊的灰白色。
  久经沧桑的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他匆匆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几声,他弯著腰来到芙拉妮面前。
  浑身覆盖著墨绿鳞片的芙拉妮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正津津有味地啃食著一小块烂肉。
  她从来不允许有人在她进食时接近,除了洛里斯教授和西蒙……
  前者是和她关係最棒的饲养员,而后者真的会在她呲牙护食的时候揍她。
  “把这个喝下去。”
  芙拉妮睁著金色的瞳孔,紧紧盯著那管墨绿色的液体,又看了看洛里斯教授,她伸手接过去,將药液仰头倒进嘴里。
  她將药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几下。
  在洛里斯教授、乃至眾人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她痛苦的嘶叫一声,爪子抓挠著头部,她的身体逐渐发生改变……
  墨绿色鳞片从边缘开始翘起捲曲,紧接著一寸寸脱落,露出下面正常的皮肤,肩膀变回正常的尺寸,手指变细,关节也变细,手指上的指甲从黑色褪成灰色,最后变成正常的、肉色的指甲。
  只可惜她的身躯还是注射紫色与黄色药剂后放大的尺寸,她那小女孩的灵魂永远被困在这个大人的身躯里。
  芙拉妮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攥了攥拳,鬆开,又攥了攥。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的问道:“老大呢?”
  “他引开了修女们和安德烈,给我们爭取时间。”西蒙顿了顿,索性直接告诉她事实,“他身负重伤,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可能活不下来。”
  芙拉妮的眼圈红红的,她低下头,身躯不住的颤抖,但她把嘴唇咬住,硬是没有哭出来。
  “老大还有什么交代?”她再次开口问道。
  “就一句话,活下去。”
  这是他隨口编造的,因为埃尔菲斯临行前的遗言是让西蒙照顾好她。
  但如果埃尔菲斯还在世估计也会这么说。
  芙拉妮点了点头,她的睫毛湿了,却没有哭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过身,对著克莱因。
  “有吃的吗。”
  克莱因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罐头,递过去。
  芙拉妮接住,用指甲撬开铁皮,她用手指把肉块掏出来塞进嘴里,嚼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有点狼狈。
  皮克蹲在营地边缘,身旁放著空荡荡的鸽笼。
  他仰著头盯著灰濛濛的天空,嘴里含著一个灰白的骨哨,吹出一段悠扬的旋律。
  天上传来一声怪叫,又尖又哑。
  灰色的影子从树冠缝隙里钻下来,翅膀扇得很慢,每扇一下都能看见双翼上的血洞和补丁,那只怪鸟落在皮克的肩膀上,爪子扣住他的外套,嘴喙缓缓张开,呕出一团皱皱巴巴的防水布料。
  摊开防水布,布料上有一段模糊的文字。
  “明天中午,大空洞西南区,只会等十分钟,过时不候。”皮克把布料递给西蒙,又小心翼翼地把手快速缩回去。
  “明天中午,白天?”克莱因凑过来读著布料上的字直皱眉,“帝国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热气球,太冒险了吧。”
  “他们不会为了我们改时间。”西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看著克莱因,又看了看皮克,又看了看洛里斯教授。
  “我去大空洞附近侦察。”西蒙把鱼叉从树干上拿起来,背在肩上。
  他环顾四周,现在芙拉妮也恢復正常,现在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
  这次侦察没有背背包,也没有带鱼叉,身体轻快不少,只带著一把骑射步枪与装布蕾涅的鸟笼。
  从营地到大空洞西南区,直线距离在四公里左右,但他绕了远路,先向东穿过一片低矮的蕨类植物丛,再折向南,沿著一条溪流前进,大约一小时左右,他终於看到了通向第二层的大空洞。
  大空洞的边缘出现在雾气里,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直径至少三百米,边缘的泥土翻卷著向下延伸,像一道大地被撕开的巨大伤疤。
  好消息是这几天白天的雾气非常浓,灰白雾气填满了空洞的上半部分,让他几乎看不见对岸的景象。
  现在他们唯一的优势是帝国方不知道他们何时撤离,他们估计还在蹲守,但他们不可能把整个据点搬过来,在这里蹲守还会遭到菌尸与猎兽的骚扰,他们估计在轮班制在大空洞周围巡逻。
  西蒙谨慎地思索著,这是一场捉迷藏游戏,只要他们能成功隱藏到明天中午,就能全员安全撤离。
  他又在周围转了十分钟,確认没有清晰的脚印、没有废弃的弹壳、没有任何人近期来过的痕跡。
  所有的一切都为明天中午做好铺垫,这是他们逃离第一层的唯一机会。
  鸟笼里的布蕾涅盯著大空洞悄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从这里跳下去?”
  “你在说高处现象吧。”西蒙隨口说出专业的知识,“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就会反向形成心理的防御机制。”
  你越是恐惧“坠落”和“失去控制”,大脑就越会通过模擬从高处一跃而下来对抗这种失控的恐惧。
  大脑,很神奇吧。
  “不,我说真的,从大空洞一跃而下,直达第二层。”
  西蒙盯著鸟笼里的布蕾涅,不知她在发什么神经。
  “你还有我一半的生命力呢,就不想尝试尝试,直接从第一层跳到第二层?”她打趣似的反问道。
  原来如此,西蒙点点头。
  上次他被飢饿天使发出的蒸汽弄得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布蕾涅將自己一半的生命力给予他,让他活下去的。
  “如果情况紧急的话我会尝试的。”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布蕾涅却有些慌张,“你別当真啊!”
  真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可能她自己的生命也会直接被消耗殆尽吧。
  看来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还要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