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自杀
  沐云汐从校门口出来,一个人,她没往商业街这边走,而是顺著学校围墙那条路往东去了。
  吴晓燕站起来,远远跟著。
  沐云汐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家小菜市场。吴晓燕站在菜市场门口,在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后面躲著。
  沐云汐在菜摊前面挑了几根黄瓜,又买了两个西红柿,还有一兜鸡蛋。
  掏钱的时候她把挎包拉到前面来,从里面翻出零钱包,看样子是打算自己做饭。
  吴晓燕盘算著怎么下手,菜市场人多眼杂,不好弄。
  再说沐云汐买的都是生菜生鸡蛋,回去要做熟了才吃,药下去也没用,得等她买现成的。
  沐云汐从菜市场出来,又往前走了一段。
  街角有一家滷味店,门口支著口大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沐云汐凑近玻璃柜看了看,她记得顾烬好像特別喜欢吃这个,於是就让老板称了半斤鸭脖。
  老板拿个透明塑胶袋给她装好,沐云汐接过来塞进挎包里,拉链没全拉上,袋子口露了一截在外面。
  吴晓燕在街对面看著,那个塑胶袋就露在挎包外面,旁边人来人往的,沐云汐正低头从零钱包里往外数硬幣。
  她的心跳快了,机会来了。
  吴晓燕快速扫了一圈周围,滷味店门口挤著好几个人,都在挑东西。
  沐云汐把零钱递给老板,正等著找零,她的挎包掛在肩上,敞著口,背在身后。
  店里人多,沐云汐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別人让路,挎包隨著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吴晓燕压了压头上那个旧遮阳帽,低著头快步走过街。
  她把瓶子盖预先拧开了,手插在兜里,攥著瓶身。
  等走到沐云汐身后的时候,正好有个大妈从旁边挤过去抢著称鸭脖,沐云汐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肩膀被大妈撞了一下。
  沐云汐转头看大妈,就在这一瞬间,吴晓燕侧身从她旁边擦过去,没人注意到,连沐云汐自己都没感觉到。
  吴晓燕低著头一路走到街角拐弯,才靠在一根电线桿上喘气。
  心跳得咚咚的,后背全是汗,她探头往回看了一眼,沐云汐已经接了找零,把那个袋子往里塞了塞,拉上挎包拉链,走了。
  成了。
  沐云汐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推开门,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著。
  云疏晚窝在沙发里,裹著条毯子,膝盖上摊著剧本,她看见沐云汐进来,把剧本往旁边一扔,伸了个懒腰。
  “汐汐回来啦?买了什么好吃的?”
  沐云汐把挎包放在餐桌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黄瓜、西红柿、鸡蛋,还有那袋鸭脖和一小盒凉拌菜。
  云疏晚从沙发上爬起来,凑到餐桌边,往袋子里瞅了瞅。
  “哇去,居然是滷鸭脖!”
  云疏晚刚打算拿起来尝一下,手机响了。
  电话是一个男生的声音,语气很急,云疏晚的表情变得严肃一些,电话听了一半就从沙发上爬起来找拖鞋。
  换好了鞋,跟沐云汐打了个招呼就推门出去了。
  沐云汐一个人在家,她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点,接著走到餐桌边,把鸭脖袋子拿起来。
  隔著袋子就能闻到卤香味,她咽了咽口水。
  她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就是普通滷鸭脖的味道。
  沐云汐把袋子放在水果盘旁边,想了想,还是拉开冰箱门,把鸭脖放了进去,等顾烬回来一起吃。
  ……………
  现在是张紫玉在西屋被关的第三天,这时候她已经不喊了。
  前两天她还拍门,喊吴晓燕,喊沐建国,喊救命。
  可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应,只有张子豪有一次跑到窗户底下,捡了块石子从碎玻璃洞里扔进来,砸在她肩膀上。
  她抬头看,张子豪冲她做了个鬼脸,跑了。
  从那之后她就不喊了。
  这两天吴晓燕都会来送一次饭,其实也说不上是饭,就是两个凉馒头和一瓶水。
  吴晓燕把馒头从门缝里塞进来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张紫玉把馒头捡起来,馒头已经很硬了,掰开里面是凉的。
  她一口一口啃完,把水瓶留著,晚上渴了喝。
  晚上,吴晓燕开门进来收水瓶,看见张紫玉靠著墙坐在木板床上,头髮乱成一团,脸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凹进去两个坑。
  “想清楚了没?”吴晓燕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钥匙。
  张紫玉没说话。
  “想清楚了就好好嫁过去,人家除了脑子不好,別的哪样不行?你跟了他,吃喝不愁。”
  张紫玉还是不吭声,吴晓燕哼了一声,关门走了。
  张紫玉听著锁簧咔噠一声扣上,她把头靠在墙上,闭著眼睛。
  天已经黑了,碎玻璃洞里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光。她睁开眼,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几块碎镜片。
  这面化妆镜是云疏晚送她的那面,那天被傻子一巴掌打飞在地上,碎了。
  张紫玉把碎镜片掏出来,放在手心上,有好几片,有大有小。
  最大那块有半个手掌心那么大,断口斜斜的,在灰光里反著一丁点亮。
  镜片照出她半张脸,脸是肿的,额头上磕的那道口子结了痂,黑红色的一条。
  张紫玉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就平静了。
  她一辈子从五岁开始干活,餵猪、做饭、洗衣服,被人骂赔钱货,骂她吃白饭的。
  后来拼了命读书,考上江大的时候以为熬出来了。
  她信了,她以为老天开眼了。
  结果现在就被关在这间破屋子里,等著卖给一个傻子。
  六十万。
  原来自己这辈子就值六十万,吴晓燕拿了钱应该会给张子豪买玩具,沐建国拿了钱应该会去打酒喝。
  没人记得她,她就像猪圈里那头猪,养大了卖掉,换成钱。
  张紫玉低头看著手里的镜片。
  她不想嫁给那个傻子,更不想被那个满嘴流口水的男人压在身下。
  她不想一辈子被关在隔壁那个院子里,给他生孩子,被他打。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学上不了了,朋友也没有了。
  等天一亮,隔壁就来接人,她翻不了身了。
  她认了,但至少,至少,最后这一件事她可以自己选。
  张紫玉从几块碎片里挑了一块最尖的。断口斜斜的,锋利的边缘在手指上轻轻一划就留下一道白印子。
  她靠著墙,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左手手腕。手腕很细,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隱隱约约,她把镜片的尖角牴在手腕上。
  手在抖。
  並不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太冷了,也可能是太饿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外面有狗在叫,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狗。
  风从窗户洞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睁开眼,低头看著那块镜片。
  张紫玉眼睛看著那个碎玻璃洞,洞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濛濛的天。
  她想起云疏晚,笑著说我能不能做学姐第一个朋友,或许她就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朋友吧。
  张紫玉把镜片攥紧,手腕上那条红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接著把断口的尖端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