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那桿秤,不归朝廷管,不归律法管,只归他自己管。
  苏墨抬起头,认真道:“清吏司直属陛下,不归任何衙门管辖。
  只要阁下加入,周娘子可以安排到清吏司別院,绝对安全。
  任何人想动她,都得先过清吏司这一关。”
  “阁下放心,只要她没事,她的家人就不会有事!”
  见曹笔没反应,苏墨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月光下,青衫浮动。
  曹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苏墨等著。
  等了五息,十息,对方还是没说话。
  苏墨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是答应了?是拒绝了?还是在考虑怎么杀掉他们几人?
  铜壶刻漏。
  曹笔看了一眼苏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娘子,开口道:“苏千户,借一步说话。”
  苏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一块石板旁。
  曹笔开口道:“加入清吏司,可以,但我有条件!”
  苏墨深吸一口气。
  “阁下请说。”
  “查案出任务什么的,我可以配合,但我杀人,你们別管。”
  苏墨点头。
  “那是自然,清吏司本就是杀人的地方。”
  曹笔摇头,强调道:“你没听懂!”
  他看著苏墨的眼睛,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我杀什么人,你们別管。”
  苏墨愣住了,有些没反应过来。
  曹笔解释道:“我这人,脾气不是很好,许多时候,眼里容不得沙子。
  那些残害百姓的,滥杀无辜的,鱼肉乡里的……不管是谁,被我遇到,有证据,我要杀,没有证据,我也要杀!”
  苏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办案十年,见过无数狠人,可没有一个,敢这样说话。
  没有证据,也杀?
  这是什么道理?
  可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这一刻,苏墨忽然读懂了那种平静。
  那不是冷血,不是漠然,也不是杀人如麻后的麻木。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就好像,在这人心里,有一桿秤。
  那桿秤,不归朝廷管,不归律法管,只归他自己管。
  谁在秤上压得太重,他就杀谁。
  有没有证据,无所谓。
  苏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阁下,您这要求,苏某无法做主。”
  曹笔转头看向远方的江面,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墨见状,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主动解释道:“阁下,实话告诉您,清吏司,並非铁板一块。
  苏某所在的这一支,只是明面上的刀。
  哪怕是最上面的那位,也不一定敢答应阁下的要求。
  不过,另一支,或许有一人有资格考虑阁下这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位大人,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他手上沾的血,比苏某见过的都多。
  朝中恨他的人,能从皇宫排到边关。
  可他还是好好的活著,因为陛下需要他。”
  “他手下的人,都是一群疯子,一群亡命徒。
  专办那些不能见光的案子,专杀那些不能明杀的人。”
  “阁下的条件,苏某这一支做不了主,但他,或许能给阁下一个答覆。”
  曹笔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他在哪?”
  苏墨道:“京城!“
  “去京城要多久?”
  “此去京城,往返两千余里。”
  他快速算了一下。
  “若用八百里加急,沿途驛站换马,日夜兼程,四日可到。
  请示上面,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再赶回来,又是四日。”
  他看著曹笔。
  “苏某可以帮阁下这个忙,但最快,也得九日后才能赶回来。”
  曹笔听完,没说话。
  苏墨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又道。
  “阁下,这九日……”
  曹笔打断他。
  “我可以等!”
  苏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深一揖。
  “多谢阁下体谅。”
  他转身,看向那四个百户。
  “赵寒,钱明。”
  两人上前一步。
  “属下在。”
  苏墨道。
  “你们二人,从现在起,跟著车队。
  护送周娘子去岷城,任何人想动她们,以清吏司的名义,拦下。”
  赵寒和钱明对视一眼,抱拳。
  “属下领命!”
  苏墨又看向曹笔。
  “阁下,苏某九日內必回。
  这期间,若有变故……”
  曹笔淡淡道。
  “有我。”
  苏墨点点头。
  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另两个百户也跟著上马。
  马蹄声碎,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曹笔站在原地。
  赵寒和钱明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周娘子走过来。
  她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笔转过身。
  “走吧。”
  少顷。
  曹笔刚在马车里坐定,车帘就被掀开了。
  周娘子钻了进来,没有避讳任何人。
  就那么直接钻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恩公。”
  她开口。
  “嗯?”
  “您答应了他们是吗?”
  曹笔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娘子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根据当下的情况来看,她猜测,恩公应该是答应了对方,但是也提了条件。
  或许是恩公提的条件让那个苏千户无法做主,於是留下两个人,自己回去请示上司去了。
  一旦对方的上司同意,恩公就要加入清吏司,到时候……
  “恩公……”
  她的声音有点抖。
  “您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要不您拒绝他们吧?”
  曹笔看著她。
  周娘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清吏司,妾身听说过一些。”
  “他们表面上是陛下的刀,实际上內部分成了好几派。
  有的专办明面上的大案,有的专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互相之间斗得厉害,每年都会莫名其妙死很多人。”
  她看著曹笔:“您这样的人,一旦进去,那些势力肯定会想尽办法拉拢您,利用您。
  您若是拒绝,他们又会忌惮您,想除掉您。
  那里面的水,比云城,比边军,都深得多。”
  “从那些溃兵手里救下我,从那些匪徒手里救下我,从那些当官的围追堵截里护著我……您已经救了我很多次。”
  “若是没有您,我根本到不了云城,更出不了云城!”
  曹笔没说话。
  “妾身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夫君的事,是我自己要查的,娘家的处境,是我自己连累的。
  所有的后果,都应该由妾身自己承担。”
  她看著曹笔,认真道:“恩公,算我求您,不要因为妾身,捲入那些可怕的爭斗里,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