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不过,他並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两个同僚。
  趁著曹笔未表態,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语气更加诚恳:“曹公子,您考虑考虑。
  我刘莽说到做到,他们两个的人情不值钱,但我的命应该还值点。”
  “以您的实力,只需要略微出手,就可以把他们两个打出屎。
  对您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平终於绷不住了,一步跨到刘莽面前,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刘莽!你闭嘴!
  回去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跟你绝交!”
  陈鵠趁热打铁,对曹笔说:“曹公子,您看,刘千户已经疯了。
  疯子的话不能信,您要是信了他的话,传出去,也不好听,对不对?”
  曹笔看著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有鬆手,也没有发力,就那么笑眯眯地站著,像一只猫在看三只炸毛的老鼠。
  “刘千户这个提议……”
  曹笔慢悠悠地开口,沈平和陈鵠同时屏住了呼吸。
  “有点意思。”
  此话一出,沈平的脸白了,陈鵠的腿软了。
  “不过……”
  曹笔话锋一转,鬆开手,退后一步。
  “三位今天是客人,我怎么能对客人不敬呢?”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不如这样……”
  他转头对著门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赵寒,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送到这间屋里来。
  菜要热,酒要温,多上几个硬菜。”
  门外传来赵寒低沉的应答:“是。”
  曹笔又说:“钱明,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有几位朋友远道而来,请她过来一起用饭。”
  钱明也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平连忙拱手:“曹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叨扰。
  况且……內眷在此,我等外男,恐怕多有不便。”
  陈鵠也跟著附和:“沈千户说得是,我们几个大男人在这儿不合適。
  曹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告辞告辞。”
  两人说著就要往外走。
  刘莽没说话,但他眉头微蹙,也感觉曹笔的提议有些不妥。
  曹笔笑著拦住他们,语气隨隨和,態度热情。
  “三位远道而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要走?
  传出去,说我曹某人不懂待客之道,以后谁还愿意跟我交朋友?”
  他顿了顿,看三人还要推辞,又说:“至於夫人,她是商队的主事,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若是计较这些,早就走不到平江城了,三位放心坐下便是。”
  正说著,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周娘子推门而入,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面色从容。
  曹笔迎上前去,笑著对周娘子说:“夫人来得正好,这三位分別是清吏司的沈千户,陈千户和刘千户。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日路过平江,专程来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向沈平三人介绍:“三位,夫人乃云城前守备遗孀,我现在的东家。
  这一路上多亏她收留照顾,不然我现在肯定住不起这客栈。”
  沈平三人连忙拱手行礼:“夫人好。”
  周娘子欠身还礼,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
  清吏司的千户,正五品,专办棘手差事。
  恩公说他们是朋友,可三人眼神中分明带著畏惧,这里显然发生过什么。
  她不问,也不露声色,只是微微一笑:“三位大人远道而来,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平连忙道:“夫人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
  陈鵠嘴甜,跟著说:“刚听曹公子提起夫人,说夫人巾幗不让鬚眉,今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千户过奖了!”
  周娘子笑了笑,在曹笔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她坐得端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迴避。
  沈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夫人,举止有度,眼神清正,不愧是守备遗孀。
  他又看了一眼曹笔,发现他给周娘子倒茶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茶壶的温度,確认是热的才递过去。
  这个细节,让沈平心里又多了几分揣测:这两人之间,不像是简单的东家与僱工。
  但究竟是什么关係,他看不透。
  陈鵠也在心里盘算,这位曹公子介绍对方时说她是东家,恩人。
  但以他的本事,哪需要別人收留?
  这话多半是说给他们三人听的,意思是要他们以后多关照这位守备遗孀。
  他看了一眼沈平,对方微微点头,显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
  周娘子也在观察这三个千户。
  沈千户稳重,说话滴水不漏。
  陈千户机灵,嘴甜,会来事。
  刘千户沉默寡言,但眼神正直,是个实诚人。
  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些,想著以后若是恩公需要,这些人或许能用得上。
  她又看了一眼曹笔,心中清楚,对方今天叫自己来,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给她铺路。
  让她认识清吏司的这些大人物,以后行事方便。
  他还故意说自己是东家,是恩人,把面子全给了她。
  这种心思,在当今的世道,试问,有几个男人有?
  就算有,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细思之下,心中感动。
  “客官,菜来啦!”
  不多时,赵寒带著伙计端著一盘盘菜进来。
  红烧肘子,清蒸鱸鱼,酱牛肉,炒时蔬,一盆热汤,还有几碟凉菜,摆了满满一桌。
  钱明拎著一壶温好的黄酒,给每人倒上一杯。
  曹笔端起酒杯,站起来:“三位千户,今天的事,是我曹某人招待不周,让三位受累了。
  这杯酒,我敬你们。
  以后若是有缘再见,还望三位多关照。”
  他一仰头,干了。
  沈平三人连忙站起来,端著酒杯回敬。
  沈平道:“曹公子客气了。
  今日有幸见到公子,当真是受益匪浅。
  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以后公子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说完也干了。
  陈鵠跟著干了一杯,恭维道:“曹公子不光身手好,待人接物更是没得说,陈某佩服。”
  刘莽端著酒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干了。”
  然后一饮而尽。
  周娘子也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微笑著说:“三位大人远道而来,妾身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她的声音不大,但温柔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沈平连忙道:“夫人客气了,我们三个粗人,哪敢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
  注释1:关於千户因为女眷推辞的逻辑问题。
  从周代到明清,礼制上確实有男女不杂坐,不同席的规定。
  《礼记·曲礼》明確记载:“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亲授。”
  但需要注意的是:礼法主要约束內宅和正式场合,比如家宴,祭祀,正式会客。
  对於商队赶路,客栈偶遇这种非正式场景,规矩会宽鬆很多。
  严格意义上,指的是陌生男女。
  如果双方已经认识,或者有主人介绍引见,同席吃饭並不算失礼。
  民间和官场的实际执行有很大弹性。
  唐代以后,隨著社会风气开放,男女同席在特定场合是被允许的。
  《礼记·內则》规定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但明清小说中,女性在外行走,见客的描写比比皆是。
  比如《红楼梦》中,林黛玉、薛宝釵多次在外人面前出现。
  《金瓶梅》中,潘金莲、李瓶儿等女性也经常与男性同桌吃饭。
  《三言二拍》中,商队女眷与外人同席的情节也不少见。
  所以,沈平的推辞是礼节性的客气,不是绝对不允许。
  他说这话,恰恰说明他懂礼数,知道应该避嫌。
  而曹笔的回应和周娘子的落落大方,则说明这个场合可以不必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