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哥哥张国容
  “张国容,二十二岁。”
  老何翻开调查报告,声音里透著不屑。
  “去年丽的电视亚洲歌唱比赛香港区亚军。”
  “签了丽的,发了一张英文唱片《day dreaming》,销量惨澹,唱片一块钱一张甩卖都没人要。”
  老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小子最近倒了大霉,上个月被人忽悠,签了一部叫《红楼春上春》的戏。”
  “进组后才发现是风月片,不拍要赔天价违约金,硬著头皮拍完。”
  “现在名声全臭了,报纸天天骂他伤风败俗。”
  “丽的电视高层嫌他丟人,停了他的通告,把他下放到沙田的露天场子走穴驻唱。”
  林轩“超级记忆”在脑海中运转。
  那个未来在亚洲连开四十三场演唱会、拿下金像奖影帝的绝代风华,此刻正是最低潮的时候。
  老何面露不解,劝阻道:“林总,花钱去丽的挖一个身败名裂的扑街仔,不值当。”
  “我们佳艺培训班有梁伟朝,他也能演忧鬱。”
  林轩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
  “梁伟朝的忧鬱是闷在骨子里的,张国容的忧鬱是碎玻璃。”
  “我要的阿杰必须他来演。”
  林轩向外走,“备车,去沙田。”
  晚上八点。
  沙田城门河畔,露天歌台。
  台下摆著几十张塑料桌椅,满地瓜子壳和菸头。
  坐著几十个光著膀子的搬运工、古惑仔和下班的厂妹。
  张国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白色亮片西装,领结歪斜。
  他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握著麦克风,闭著眼睛唱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
  台下极其嘈杂。
  喝酒划拳的声音完全盖过了音响。
  “唱的什么鸟语!听不懂!”
  一个满臂纹身的大汉將啤酒瓶盖在桌上。
  “换歌!唱《半斤八两》!”
  “滚下去啦!小白脸!”几个小太妹跟著起鬨。
  张国容没有睁眼,强撑著唱完最后一句歌词。
  按照演出公司的硬性规定,歌手唱完需要和观眾互动。
  他摘下头上的白色水手帽,用力拋向台下的人群。
  帽子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人群里。
  三秒钟过去了。
  “扑街!谁要你的破帽子!沾满头皮屑!”
  大汉怒骂一声,抓起那顶水手帽,连同一罐喝剩的汽水,用力扔回台上。
  砰。
  汽水罐扔在音箱上撒开,水花溅了张国容一身。
  那顶白色的水手帽滚落在他的皮鞋边缘。
  哄堂大笑。
  全场的人都在指著台上大笑。
  张国容僵在原地,满脸尷尬。
  我到底在干什么?这就是我的舞台?
  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握住麦克风,转身想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
  三辆黑色的平治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露天场地的外围。
  十二个穿著黑西装的佳艺安保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直接分列两排,硬生生在拥挤的塑料桌椅间开出一条通道。
  喧闹的场地安静了片刻。
  林轩不知何时走上了舞台,捡起台上的水手帽,递到张国容面前。
  台下的大汉见有人多管閒事,指著林轩大骂。
  “你算哪根葱?来沙田摆什么威风!”
  两名黑衣安保直接上前,反扭住大汉的胳膊,將他按在桌上。
  大汉的脸贴著桌面,嘴里发出求饶声。
  全场死寂。
  那些古惑仔全都不敢出声。
  台上恢復安静。
  林轩看著一脸懵逼的张国容,“觉得委屈?”
  张国容没有接递过来的水手帽。
  “我是个歌手,他们根本不懂音乐。”
  “你是个失败的歌手。”
  林轩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偽装。
  “底下的观眾每天在码头扛大包,在製衣厂踩缝纫机。”
  “累了十几个小时,他们要听能听懂的歌,你在这唱他们听不懂的英文歌,他们当然嘘你。”
  “你觉得他们粗鄙,他们觉得你装蒜。”
  林轩將帽子给张国容戴上。
  “丽的一个月给你多少底薪?”
  “一千。”张国容说。
  林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剧本,拍在张国容怀里。
  “佳艺给你两千底薪,外加佳艺院线电影千分之五的净利润分红。”
  “十年长约,违约金五百万。”
  张国容愣住,看向怀里的剧本。
  封面上写著四个字:《新不了情》。
  “为什么选我?”
  张国容充满疑问。
  “全香港都知道我拍了烂片。我是个笑话。”
  林轩指著剧本。
  “因为你眼里有那种不甘心的落魄。”
  “这部戏的男主,是个才华横溢却无人赏识的音乐天才。”
  “你不用演,你站上去就是他。”
  张国容双手攥紧剧本。
  “我是丽的的人,合约还有三年。”
  “明天上午,老何会带著支票去丽的电视,把违约金送到黄锡照的办公桌上。”
  林轩转身走下舞台。
  “给你一晚时间考虑,明天上午九点,佳艺大厦顶层见,过时不候。”
  林轩带著老何大步离开。
  张国容站在台上。
  看著手里的《新不了情》。
  远处的风吹过来,他突然觉得身上的劣质西装没那么重了。
  同一时间。
  九龙,玛嘉烈医院,肿瘤科住院部。
  陈玉莲穿著黄色的义工马甲,坐在一张病床边。
  她手里拿著水果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病床上躺著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头髮因为化疗已经全部掉光,瘦骨嶙峋。
  女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捂住嘴,身体佝僂成一团。
  鬆开手时,掌心全是血丝。
  陈玉莲立刻放下苹果,拿过热毛巾帮女孩擦拭。
  女孩靠在枕头上,脸色灰败,却衝著陈玉莲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姐姐,我没事的。不疼。”女孩轻声说。
  “我就是捨不得我男朋友,他昨天在楼下站了一整晚,不敢上来见我。”
  陈玉莲看著女孩的笑脸。
  这三天,她记录了女孩的每一个日常动作。
  疼到极致的时候不叫唤,只是抓住床单边缘。
  面对父母和男友时,永远笑得没心没肺。
  陈玉莲一直试图寻找绝症患者那种哀怨绝望的演法。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
  最高级的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一点点揭开给人看。
  阿敏不该是哭哭啼啼的。
  她应该像太阳一样热情,直到最后一刻燃尽。
  陈玉莲握住女孩冰凉的手。
  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体会了阿敏的感觉。
  次日。
  上午八点五十分,佳艺大厦。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张国容穿著白衬衫,洗去了所有的髮胶,头髮柔顺地散在额前。
  他走到办公桌前。
  “林总,我准备好了。”
  林轩將一份印著六角星台徽的专属合约推过去。
  “签字,找黄泰来导演,下午进组开机。”
  张国容拿起钢笔,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门外。
  老何拿著一张五十万的支票,正准备前往丽的电视。
  “林总,我现在过去了。”
  “去吧,告诉黄锡照,人我带走了。”
  《新不了情》正式立项。
  男主张国容,女主陈玉莲。
  导演黄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