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手艺活
  叶蓁蓁的判断没有错。
  如果断指是放在冰块里带过来,情况就会好很多。
  可偏偏它被放在水里面泡著,导致黄金急救时间加速流逝。
  这个判断,放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急诊科,都挑不出毛病。
  秦牧的心態则有点不一样。
  他不是科班出身,本质上是个杀猪佬。
  如果说叶蓁蓁和陈建勇等人的思维,是专业、合理的诊断和治疗方案安排。
  那么秦牧的思维,就是菜市场討价还价的小老百姓。
  你说没救了?
  不,我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
  “秦医生?”见秦牧拿著断指不放,叶蓁蓁不由疑惑。
  秦牧左手拖著断指,右手手指沿著断端边缘轻轻按压了一圈,指腹下的触感通过辨肉法一层层传回来。
  皮肤、皮下组织、屈肌腱鞘,然后是两侧的指固有动脉。
  “管壁弹性尚存,內膜没有撕脱,血管口径目测在零点八左右。”秦牧一脸认真的对满脸痛苦之色的工人说道:“可以做再植。”
  叶蓁蓁被秦牧篤定的语气嚇了一跳,就患者说了句“我们先商討一下方案”,就把人拉到一边了。
  “你太乱来了,再植可不是简单缝合,我刚才问过他的工友了,断指泡水都接近半个小时了。”叶蓁蓁语气里带著担忧和责怪。
  理智的判断力,是绝对不可丟失的。
  医生不是神,不可能百分百復原,更何况手术还有意外和风险。
  秦牧的话过於篤定了,要是最后做不到,那不是平白给患者希望。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啊。
  叶蓁蓁暗自感嘆,全然忘了她才大秦牧一两岁的事实。
  “叶主......”
  话刚到嘴边,察觉到叶蓁蓁不善的眼神,秦牧赶忙改口,“蓁蓁姐,我不是信口胡诌,是真的有把握做再植手术,患者的情况我观察过了,污染不重,清创能处理的。”
  “可不止有污染的问题,血管內膜水肿呢?”叶蓁蓁追问。
  “用11-0缝合。”秦牧信心十足。
  叶蓁蓁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沉默了。
  11-0显微缝线,线径比头髮丝还细,端端吻合四级的手术难度。
  別说整个沪江中心医院,即便放眼全国,能有把握完成的都不超过一手之数。
  眼前这位比他还年轻,竟然就掌握了这种技术吗?
  虽然陈建勇言之凿凿的说过秦牧的缝合技术非常厉害,但是会不会太离谱了。
  “怎么做到的?”叶蓁蓁实在好奇。
  秦牧眼珠子一转,半打趣半认真的道:“如果我说,我是在猪的身上练习的剥血管,你信吗?”
  叶蓁蓁一脸你逗我玩的表情,隨即弯了弯嘴角:“怪不得能练出这么细的手艺活。”
  “蓁蓁姐,我怀疑你在开车。”
  “不用怀疑。”
  ???
  不用怀疑,什么意思?
  没给秦牧深究的机会,叶蓁蓁果断踩了剎车,“我联繫手术室,让骨科二线备用,做不下来的话千万別硬撑。”
  ......
  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清创已经完成。
  秦牧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著托盘里的断指。
  断端早已泡得发白,皮下组织像是煮过头的麵条。
  手术开始前,他又用辨肉法进行最后的確认,小心无大错。
  指固有动脉,橈侧,口径0.9mm,內膜完整。
  指固有动脉,尺侧,口径0.8mm,內膜有轻微水肿。
  指背静脉三根,两根不可用,一根尚存。
  两侧指神经,断端整齐,可直接吻合。
  “扩创后断端露出两根指固有动脉,近端喷血有力,远端管口清晰可辩。”叶蓁蓁主动当起了一助,还把宋远给喊了过来,“骨穿针固定完毕,到你了,秦医生。”
  接下来,才是这台手术的核心部分。
  “叶主,你真觉得他能做到?”宋远小声问道。
  这比秦牧二十几岁就评上主治,还要让他震惊。
  毕竟总有人是不能按常理来度量的,比如他旁边的叶蓁蓁主任,不也是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技术不是光靠学习和记忆就行的,秦牧这年龄应该才从学校出来吧?他去哪里磨练这手技术?”宋远想破头也想不通,只希望秦牧没有吹牛。
  “他说他以前是杀猪的,经常在猪身上练习剥血管。”叶蓁蓁將听来的答案当笑话又讲了出来。
  宋远听得满头黑线。
  用猪肝猪心来练习缝合倒是合理,学生时期都这么干过。
  但你要说杀猪的能转职成主治医师,闹呢。
  “他要是杀猪的,我倒立吃屎。”
  秦牧抬头看过去,这人咋回事,怎么到手术室里骗吃骗喝来了。
  宋远被看得莫名有点慌,秦牧的眼神里为什么带著怜悯?
  “干嘛......”
  “嘘!”
  叶蓁蓁抬手示意宋远噤声,因为秦牧要开始手术了。
  “3-0尼龙线。”
  此刻,秦牧的注意力全在患者的断指上。
  他首先要做的,是肌腱层的缝合。
  “8字缝合法缝合伸肌腱,改良kessler法缝合屈肌腱,厉害啊,稳得一批。”宋远在旁边看得暗暗咋舌,这可不是炫技,而是精准应对。
  想要做到这一点,不仅要做到精通每一项缝合法优劣势,还要透彻人体的每个部位。
  这丫的是人类?
  宋远都忍不住在心里爆粗了。
  很快,秦牧完成了肌腱层的缝合。
  紧接著他稍微换了个角度,弯下腰,双手支在手术台边缘,额头贴近显微镜目镜。
  术区在视野中放大到二十倍,指固有动脉的断端清晰可见,管壁三层结构在显微镜下分得清清楚楚。
  叶蓁蓁微微有些失神,进入工作状態的秦牧竟是格外有魅力。
  该死,有些戳她xp了。
  她吐了口气,给秦牧递上显微持针器,11-0缝线的针尖细得几乎看不见。
  秦牧右手持针,左手拿显微镊子,针尖精准的停在血管断端边缘,然后毫不犹豫的刺入。
  “开始了。”叶蓁蓁低语了一声,提醒宋远和另外一名住院医,“好好看,高超技术的现场观摩机会,可不是时常有的。”
  两人郑重的点点头,死死盯著秦牧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