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葬礼!
  青平峰,杂役院。
  辰安抱著小树的尸体,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林战坐在木椅上,披著那件旧战甲,浑浊的眼睛盯著辰安怀里的白布。
  姚叔拄著拐杖,手在发抖。
  老赵站在人群前面,眼眶通红。
  还有那些老兵,那些妇人,那些孩子,所有人都在。
  他们看到了辰安,看到了陈青玄,看到了那被白布包裹的人。
  “小公子回来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的眼里,都充满了悲凉。
  “公子,你也知道了吗?”
  姚叔开口道:“今日一早,玄医堂那边传来消息。陈忠,死了。”
  辰安的心猛地一跳。
  陈忠。
  小树的爷爷。
  镇妖关的老兵。
  那个躺在玄医堂养病的老人,也死了。
  “尸体呢?”
  姚叔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石头裂开一道缝,“那群畜生,把尸体送到了功德堂!”
  功德堂。
  辰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矿区的时候,功德堂就曾想拿他做活体研究。
  “辰安,小树呢?快看著他,別让小树做傻事。”姚叔的声音传来。
  辰安沉默了,低著头看著怀里白布裹著的尸体。
  “姚叔,小树他……”
  陈青玄已经泣不成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叔衝上前,掀开白布。
  小树血肉模糊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那张苍白的脸,还有未成年的稚嫩,却永远定格在十五岁。
  “畜生啊!畜生!!!小树!小树!!!”姚叔的拐杖掉在地上,他瘫坐下去,老泪纵横。
  人群中,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老兵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別过脸去。
  “青玄,辰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姚叔抬起头,眼睛通红。
  陈青玄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
  “辰哥走后……陈爷爷病重了。小树去討要抚恤金……”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执事堂的人,说手续不全,没有他爹的信息。”
  “可陈叔的名字就刻在英魂碑上啊!”陈青玄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们就是不给!还……还把小树打了出来!”
  人群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小树没办法,去忠义堂借了天上金。”陈青玄咬著牙,“五百金,二千得利。”
  “为了还息,小树一天干三份工……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陈青玄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就算这样……那些监工和执事,连他用命换来的月俸,都贪了!”
  辰安的手在发抖。
  “到了还债的日子,”陈青玄整个人都在发抖,“忠义堂的人天天来逼债……他们要用陈爷爷和小树的房子抵债。陈爷爷和他们起了衝突,就被送到了玄医堂。”
  “小树去忠义堂討公道,回来后什么都不肯说……”
  “今天早上,我在药园值日,听到消息后就去了狗头峰,然后……然后就……”陈青玄说不下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双手递给辰安。
  信笺还带著体温,边角有被捏过的痕跡、小树写下它之后,一定攥了很久。
  “辰哥……这是小树留下的。”
  辰安接过,展开。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写下来的:
  【爷爷曾说,人间是美好的,可若有下辈子,不来了。】
  辰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把信笺折好,收进怀里,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木屋。
  屋里那些崭新的家具。
  都是小树用伐木区的废料做的。
  他记得小树说:“辰哥,这些是废料,不要钱。”
  记得小树说:“桌椅我给你换新的,碗也要多做几个,万一以后有客人来呢?”
  记得小树说:“辰哥,我要努力挣钱给爷爷治病,然后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家具还在。
  可打家具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辰哥,为什么啊!”陈青玄的声音撕心裂肺,“小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他只是想活下去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辰安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著杂役院上方那一方天空。
  山很高,一千八百年了,它还立在那里。
  那些刻在英魂碑上的名字,也还在那里。
  凡为宗门死战者,后代永享庇佑与奉养的玄天祖训,也立在那里。
  可如今,那些承诺,成了废纸。
  这不是小树一个人的悲剧。
  是青平峰无数忠烈遗孤的缩影。
  所以原主死了。
  现在小树也死了。
  那万民血书,不是公道簿,而是生死簿。
  血书上的人,都要死。
  “万民血书的事情,那些混蛋还没有放弃吗!”一个老兵怒吼道,“他们这是要將我们斩尽杀绝啊!”
  “林老爷子,这件事情难道要放任不管吗?看看现在的我们,成了什么样子了!今天他们杀了小树爷孙,下一次,未必不是我们啊!”
  “少公子,您不能不管啊!”
  “都住口!”姚叔的拐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別再逼公子了!上次万民血书,公子就差一点丟了命!”
  人群安静下来。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姚叔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人死为大。我明天去功德堂要尸体。你们先把小树安葬了。”
  他转向辰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安子,別多想,也別做傻事。”
  辰安没有说话。
  “別做多余的事情。”姚叔的眼里有泪,但他忍著没让它们掉下来,“斗不过的。我们斗不过的。”
  他转过身,踉蹌著离开。
  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每一步都像踩在辰安心口。
  其余人也纷纷散去,去准备小树的后事。
  辰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发生过的事情。
  黎九说过,林如烟也警告过自己,黄家更是用行动来杀过他。
  所有人都说。
  斗不过的。
  斗不过吗?
  辰安看著星空,没有说话。
  ……
  小树的葬礼很简单。
  就在青平后山,一片向阳的坡地上。
  没有棺槨,只有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裹著尸体。
  没有祭文,只有那些老兵用粗糙的嗓音唱了一首镇妖关的战歌。
  歌声沙哑,跑调,却比任何祭文都让人心碎。
  林战也来了。
  他穿著那件旧战甲,站在坡地上,白髮在风中飘动。
  “陈瀟或许从未想过,”林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己用命换来的太平,会让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宗门里面吧?”
  他嘆了口气。
  “世道,变了啊。”
  辰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小安子,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可怕?”林战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著他。
  辰安没有回答。
  林战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峰,声音悠远:“是被遗忘啊。”
  “你看,我们就是那群被遗忘的人。”
  他拍了拍辰安的肩膀:“好好活著吧。他们的势力,太大了。”
  林战走了。
  后山只剩下辰安和陈青玄。
  小树的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山崖下捡回来的石头,上面刻著陈小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