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老板。”阿德里安把扳手放在进气歧管旁边,用抹布擦了擦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刻意压平的谨慎,“这位是——”
  “安娜·沃尔科娃。斯坦福生物物理实验室,麦考密克教授的联合课题组。”陈寅把后备箱里的恆温箱搬出来,放在车库操作台上,“灰烬计划的at备份携带者。她的嵌合受体结合域和我的神经元保护蛋白完全互补。从基因编辑位点层面来说——她是我的备份。我也是她的。”
  阿德里安抹布掉在地上。肖恩把枪放下。罗德尼的护目镜从他手指间滑落,滚了两圈停在那台哈斯vf-2的底座旁边。整个车库安静了片刻。然后阿德里安用一种比平时低了半度的声音开口:“老板,你说她是你的备份。但你有没有意识到——伊莎贝拉小姐上周才来这里给你送过晚餐。她说下周三带你去金门大桥北边观景台看落日。她还说范伦斯勒家族今年圣诞晚宴的邀请函已经给你留了座位。她还说——”
  “我知道。”陈寅说。
  就在这时候,安娜从她的帆布包里翻找跑胶图,隨手把几大本病理图谱搁在操作台边缘。一叠旧文献从纸张之间滑落在地,夹杂在里面的居然还有一张西伯利亚冻土车道的陈旧行驶证,以及一本早已停印的俄文军事车辆维修手册。肖恩最先注意到那本维修手册,眼睛从封皮上扫过,隨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於车库里的物种。
  “那是btr-80装甲运兵车的维修手册。”肖恩把枪放在绒布上,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用一种五十多岁退役狙击手特有的冷静语气说,“俄文原版。1986年版。这本书在西欧黑市上能卖到几百美元。”
  安娜把那张冻土车道行驶证捡起来,夹回文献里。“西伯利亚孤儿院的采冰车队什么车都修。btr-80的变速箱和民用卡车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个差速锁。”
  肖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那本维修手册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他转过来看著安娜,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尊崇语气说:“这本书有一章专门讲btr-80的悬掛系统维护。我找了十年。电子版从来没有完整过。”
  安娜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张被折了四折的纸,递给他。那是一份手写的英文翻译——btr-80悬掛系统维护章节的完整译文,字跡工整,用蓝黑墨水写在从实验记录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我在孤儿院的时候翻译的。那时候不知道以后会用到。现在用不上了——你留著。”
  肖恩双手接过那份手写译文,折好放进他那张妹妹照片所在同一个胸袋里。他站在安娜面前,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德里安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到操作台旁边。罗德尼从地上捡起护目镜推回脑门,也走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阿德里安开口,声音郑重得像在骑士团裁判席上做技术陈述。
  “懂俄文装甲车维修手册。能在西伯利亚冻土车道上开拉达还能活著把离合器刨出来。基因序列和老板完全互补。能在斯坦福地下一层连续跑胶,跑完还能面无表情喝薑茶——这个人,我认。”
  罗德尼把护目镜往上推了一下,咳嗽了一声。“从机械工程的角度来说——能修坦克悬掛的人,修什么都不是问题。”
  陈寅靠在rsx引擎盖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的基因备份。”
  “好的老板。”阿德里安说,语气恭敬得像在接受作战指令。然后他转回来看著车库里所有人,用扳手敲了敲工具箱边缘,宣布:“从现在起——这是我们新的大嫂。伊莎贝拉小姐是第一大嫂。这位是第二大嫂。”
  “阿德里安。”
  “老板,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旧金山湾区有很多种家族结构,我从小在拉丁裔社区长大,我见过——”
  “把进气歧管装回去。”
  “好的老板。”
  阿德里安转身回到道奇旁边,拿起扳手,但陈寅能听到他在低声用西班牙语跟肖恩嘀咕。肖恩用一种五十多岁退役狙击手特有的、极其平稳的语调回了一句:“我也认。”罗德尼从地上捡起那块掉落已久的关节连接件,推了推护目镜,用一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语气补充道:“从材料力学的角度来说——基因互补比感情互补更难。后者是概率问题,前者是唯一解。”
  安娜站在操作台旁边,把那张俄文维修手册的残页重新夹回文献里。她的灰蓝色眼睛扫过整个车库——阿德里安正假装专心拧扳手但嘴角还在抽搐,肖恩正把那份手写译文折好放进胸袋里,罗德尼正用护目镜遮住自己发红的耳尖——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嘴角那一道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我还没答应。”她说。
  阿德里安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用一种被刻意压平的、努力表现得正常但实际上完全失败的语调说:“大嫂,你不需要答应。这件事和你的主观意愿无关。就像你修坦克变速箱的时候,变速箱也不会问你答不答应。这是客观事实。我们是开改装车的,我们信任客观事实。”
  陈寅转过身看著安娜。“看吧,这就是教会他们怎么看扭矩表的下场。”
  周六下午,戴利城据点的车库里传来一阵暴躁的引擎声。不是道奇,不是rsx,是一辆哑光紫宽体nsx正以极其恼火的速度倒进车道。
  霓虹从车上跳下来,红髮扎成两根麻花辫,嘴里叼著泡泡糖,墨镜推到额顶。她穿著那件沾满剎车油和焊渣的深紫色赛车服,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骑士团內部通告,大步走进车库。通告上印著上个月金门大奖的最终成绩排名——“银翼杀手”rsx,排位赛第二,正赛第二,仅次於她本人的nsx。
  “我忍了一整个星期。”她把通告拍在操作台上,泡泡糖“啪”一声吹破了黏在下巴上,“我跑圣何塞跑到轮胎冒烟才拿了第一。你开一辆改过悬掛的破謳歌,连进气歧管都没换,在我后面咬了我全程——你告诉我,第二名?”
  陈寅放下扭矩扳手,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他转过来面对霓虹,开口之前嘴唇张合了半拍。霓虹没给他机会。
  “第三名那个开野马的傻大个以为你是侥倖。第四名那个开rx-7的转子狂人到处说你作弊。我跟他们吵了整整一个周末,我说我亲眼看著他在机库里拆发动机拆了三个通宵,他连剎车分泵的螺丝扭矩都是自己拿千分尺一个个量过的——你猜他们说什么?他们说骑士团怎么会让一个第一次跑预选赛的新人拿第二——这他妈不合规矩。”她把泡泡糖重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三下,然后把那张皱巴巴的通告翻过来,背面是骑士团裁判席对陈寅的评审意见——维克多·斯特劳布亲笔签名,推荐陈寅为骑士团预备成员。“然后维克多把这玩意儿贴在了公告栏上。现在整个旧金山地下飆车圈都在找你。bayshore kings上周发了一张挑战帖,说你如果在金门大奖正赛拿前三,他们就把supra车队全拉到三十七號码头跟你一对一跑港口折返赛。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陈寅还没回答,操作台另一头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
  “意味著他们的直线加速优势在港口折返赛里会被连续发卡弯稀释。supra的轴距比rsx长。出弯推头是物理定律——马力再大也没用。”
  霓虹的泡泡糖停在舌尖上没吹。她像一尊被焊死在起跑线上的赛道桩一样缓缓转过身,看著操作台旁边那个穿著深灰高领毛衣、脖子上围著旧黑白格围巾的银髮女孩。安娜把面前那叠跑胶图往旁边移开一点,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她。
  “你谁?”
  “安娜·沃尔科娃。陈寅的基因备份。”
  车库再次陷入经典的据点式沉默。罗德尼从地下室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护目镜推到脑门上,手里还捏著那块六足平台的关节连接件。他看看霓虹,又看看安娜,然后推了一下护目镜,用一种不合时宜的喜悦语气低声说:“我就说这不是巧合。从材料力学的角度来说——”
  “罗德尼。”陈寅说。
  “好的老板。”罗德尼缩回地下室。
  霓虹没有被转移注意力。她开始绕著安娜踱步——从那头银白色的长辫子看到那条黑白格围巾,从围巾边缘那几处被针线仔细补过的脱线口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然后她停下来,双手叉腰,上半身微微前倾,泡泡糖在她齿间被咬得极紧。
  “你刚才说supra出弯推头是物理定律。”
  “是。”
  “你还知道港口折返赛有多少个发卡弯。”
  “圣何塞废弃机场的预选赛道只有四个发卡弯。三十七號码头有七个。路面附著係数更低。”
  霓虹把泡泡糖从嘴里拿出来,黏在操作台边缘,用一种完全不同於刚才的、被刻意压平但藏不住兴奋的语气说:“你也跑过。”
  “我在西伯利亚的冻土车道上跑过采冰车。”
  霓虹的表情在那一秒之间经歷了至少三个阶段。先是不信。然后是怀疑。最后是看到阿德里安在道奇旁边用一种极其確定的、微微点头的表情向他確认后,转变成了某种介於崇敬与狂喜之间的炽热光芒。
  “btr-80的变速箱你修过?”肖恩从角落里补充了一句,头都没抬。
  “1986年版。差速锁结构和民用卡车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个液压助力阀。”
  霓虹深吸一口气,吹了一个巨大的泡泡,让它慢慢缩回去,没有破。然后她转过来看著陈寅,用一种近乎谴责的语气说:“你敢说你之前没跟她提过金门大奖的事?”
  “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她连btr-80差速锁都拆过,你跟我说你还没来得及提金门大奖?!”
  霓虹把墨镜从脑门上扒下来重新架上鼻樑,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打到操作台旁边的蛋白纯化仪。她回到nsx旁边,拉开车门,然后回头用泡泡糖弹了一下舌头。
  “安娜——你下周六有空吗?nsx副驾缺一个导航员。金门大奖的发卡弯太多,我一个人看不过来所有入弯点。”
  安娜把最后一份跑胶图收进帆布包,站起来,把围巾绕上脖子。她看著霓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但她的手指在围巾流苏上轻轻绕了很小一圈。
  “导航费另算。一次一管嵌合受体纯化蛋白。”
  霓虹的泡泡糖终於破了,黏在她下巴上。她用手背抹掉,然后转过来看著陈寅。
  周一早晨,努埃瓦学校的橡树还在落叶子。
  陈寅从公交车上下来,背著那个用了快一年的黑色背包,穿过停车场的时候遇到了菲奥娜·瓦卢瓦。她靠在她的蓝色斯巴鲁森林人上,手里拿著一杯星巴克,墨镜推到脑门上。
  “你还知道回来。”她把墨镜摘下来,用镜腿指著他,“克莱恩先生上周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在忙一个斯坦福的合作项目。他说——『什么项目能让一个高中生连续请假两周?』”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模仿克莱恩先生的语气,“『如果是物理,他应该来找我。如果是別的——让他写一篇三千字的论文解释清楚。』”
  “我回头给他交。”
  “你当然会交。你什么时候没交过?”菲奥娜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陈寅胸口上,“这是这两周所有课的笔记复印件。ap英语文学那一份我自己都看不懂——安德森先生讲了三节课的《罪与罚》尾声,你知道拉斯柯尼科夫最后在西伯利亚跟索尼婭说了什么吗?”
  “知道。他跪下来吻她的脚,然后说『我不是在你面前下跪,我是在全人类的不幸面前下跪』。”
  菲奥娜愣了半晌。她把墨镜从鼻樑上扒下来,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眼光重新审视他。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把墨镜放回脸上。
  “你连不在学校都比我们在学校的人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不公平。”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別忘了给克莱恩写论文。还有——安德森先生说寒假前最后一节课要你主讲《罪与罚》的尾声。不准请假。”
  第一节课是ap物理。克莱恩先生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著一支蓝色马克笔,正在黑板上画麦克斯韦方程组。他看到陈寅推门进来,没有停下笔,只是偏头越过镜框上缘看了他一眼——那种属於优秀教师特有的、同时包含问责和欣慰的眼神。然后他把麦克斯韦方程组最后一个积分符號括起来,在白板角落写了一行小字:“量子加密侧信道漏洞——高中物理大纲里没有这一章。”他放下马克笔,转过来面向全班。
  “本周五的小测不变。但陈寅不用参加。”
  前排几个学生开始交头接耳。克莱恩先生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边缘让他们安静下来。
  “他这几周的进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这学期的教学大纲。所以——”他顿了顿,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列印好的论文,封面是《物理评论快报》最新一期,標题旁边用红笔圈出了陈寅的名字,“在座的诸位如果有兴趣,可以看看这篇论文。作者是你们班的同学。我教了五年物理,这是头一次在同行评议期刊上看到自己学生的名字。”
  他把那份论文放在教室前排的公共借阅架上,然后转回去继续画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电磁波解。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连续而规律的声响,他背对学生,肩膀却比以前挺直了不止一点点。
  午休时间,陈寅端著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的食堂菜单是泰式炒河粉日,厨房窗口前排著长队,铁板上翻飞的白色蒸汽瀰漫著鱼露和青柠汁的酸香。他刚吃了两口,伊莎贝拉就端著盘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领口翻出来,头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捲曲。她的盘子里只有半份炒河粉和一杯冰水。她把筷子搁在盘子上,看著陈寅。
  “你瘦了。”她说完这两个字,把盘子里的叉烧肉夹到他盘子里。
  “实验室里吃不到肉?”
  “吃得到。但不如食堂的。”
  “那你今天多吃点。我再去给你加一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髮丝染成一层极淡的浅金色。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著他,瞳孔边缘那一圈更深的水色像被风吹开的涟漪。
  “下周五学校有冬季舞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想让你陪我去,还是你知道我不会问你,还是你知道我会把邀请函夹在你那本《罪与罚》的尾声里整整一周直到你自己发现?”
  陈寅把筷子放在盘子上。“第四个选项——我知道你会等我先开口。”
  伊莎贝拉的睫毛低垂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到的一小片炒河粉碎屑轻轻拍掉。
  “那我就等你开口。”
  放学后,陈寅去了学校西边的创客工坊。推开门,机油和热塑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六足平台已经组装好了大半,伦纳德·米勒正趴在笔记本电脑前调试步態算法的参数,索菲亚·帕特尔用cad软体重新修改了腿部第三个关节的自由度曲线,阿什尔·格林靠在角落的旧沙发上,腿上搁著拆开的控制主板,正在用镊子夹著一根比头髮丝还细的排线往主板上焊。
  伦纳德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prl的通讯作者署名用的是『史丹福大学物理系访问学生』。我查了所有公开的访问学生名录——加州中学生机器人锦標赛的参赛资格要求参赛者必须是全日制註册的中学生。斯坦福访问学生的身份不算中学学籍。我跟组委会发邮件確认过了——他们说如果指导老师签字確认你是本校在读学生,参赛资格不受影响。”
  他把眼镜推上鼻樑,一口气说到这,语气像在宣读一份技术规格书。
  “所以罗德尼今天下午已经把签字文件发给了组委会。”
  “那就没问题了。”陈寅说。
  伦纳德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拍了拍自己沾满焊锡渣的深蓝色polo衫。他说好,只是试著让声带保持稳定,但整张脸从他推眼镜到咽口水之间的每个微表情都在暴露同一件事——这是他这辈子离全美中学生机器人锦標赛最近的一次。
  “那你现在负责腿部第三关节的步態摩擦力补偿係数。设计图在我电脑上。標註全用红框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