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祁厅递雷
  夜里十一点十五分。
  京州东城路,一家老澡堂门口。
  一辆连车標都抠了的灰壳子商务车,像个幽灵般隱没在街边斑驳的树影里。
  车里坐著督导组直接从外省抽调的精锐特勤。
  张怀年现在对汉东的本地系统,主打一个“防贼一样的严防死守”。
  祁同伟吐出来的这颗雷太炸了,但凡走漏半点风声,许立军今晚就能长翅膀飞出汉东的国境线。
  老旧的门脸房上,霓虹灯管坏了一大半,只剩下“东城浴”三个字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
  行动组组长老郭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了眼夜光表。
  “人还没出来?”
  后排的便衣搓了搓手:“进去快俩小时了。刚让便衣去前台扫了一眼,现金开的柜,没刷身份证,连手机都没带进更衣室。”
  老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祁同伟给的料还真特么邪门。连这孙子反侦察喜欢用现金这种细节都不差分毫。我都要怀疑这前厅长是不是在这帮人身上装gps了。”
  便衣乐了:“人家好歹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厅长,知道点黑道上的避险路数不奇怪吧?”
  老郭回头瞪了他一眼:
  “少扯淡。人家现在是咱们督导组的重点保护对象兼『首席线人』。记住,今晚抓不到人,咱们都没脸回去见张书记。”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暗哨的声音:“目標出现。灰夹克,手里拎著黑色塑胶袋。”
  十一点二十八分。
  许立军趿拉著鞋从澡堂走出来,头髮还没干透,警惕地左右环顾了一圈。
  老郭拿起对讲机,声音冷硬:“动。”
  许立军刚走到路口,左右两边突然窜出两道黑影。
  他也是个常年在道上混的,眼皮一跳,连手里的塑胶袋都不要了,转身拔腿就往小巷子里窜。
  可他哪跑得过训练有素的特勤?
  刚跑出不到三米,后背就挨了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踹,整个人直接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平拍在砖墙上。
  “许立军,老实点!”
  便衣的反关节擒拿瞬间就位,疼得他杀猪般惨叫起来。
  掉在地上的塑胶袋散开,滚出一部连牌子都看不清的旧手机、一串钥匙,还有半包被揉皱的利群。
  许立军脸贴著墙,还在死鸭子嘴硬:
  “你们混哪条道的?!抓错人了吧!我就是个搓澡的!”
  老郭慢悠悠地走过去,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中央督导组。认识字吧?不认识我给你念一遍。別喊,喊大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你给周明远干那种脏活儿,你主子面子上掛不住。”
  听到“周明远”三个字,许立军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不吭声了。
  “司机当到你这份上,也算敬业了。洗个澡还带三张不记名电话卡换著插?”
  老郭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旧手机,“带走。回去慢慢聊。”
  ……
  凌晨一点。汉东宾馆,临时讯问室。
  白炽灯烤得人头晕眼花。
  许立军坐在审讯椅上,刚开始还打算死扛。
  “领导,我真就是个开车的。周总生意上的事,我一个打工的哪有资格掺和?”
  “保险柜?真没听过。”
  “硬碟?现在谁还用那玩意儿啊,不都用云盘吗?”
  老郭也不急,慢条斯理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京州协和医院的住院缴费流水。
  “看看吧。你老娘上个月换肾的钱,一百二十万,走的是东海文投下属一个皮包公司的帐。
  还有你儿子在澳洲留学的帐单,一年三十多万,也是周明远给你交的。”
  老郭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许立军,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块。咋的,你家孩子在国外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你这员工福利,比中石油的老总都牛逼啊。你说你只是个司机,你觉得我这录音笔信吗?”
  旁边的记录员强忍著才没笑出声。
  许立军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咽了口唾沫强辩道:
  “那……那是周总心善,体恤底层员工……”
  “少特么给我灌这廉价鸡汤!”
  老郭猛地一拍桌子,气场全开,
  “周明远要是心善,这世上就没活阎王了!我给你交个实底,周明远进去是这几天板上钉钉的事。
  你现在交代,叫『协助调查』;等我们自己把东西搜出来,再查到你头上,那叫『涉黑洗钱共犯』!
  就你贪的那点钱,够你进去踩十五年缝纫机,等你出来,你老娘坟头的草都特么比你高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立军的心理防线在“十五年”这三个字面前,彻底碎成了渣。
  老郭点了根烟,没催他。
  对付这种人,只要让他明白自己是个隨时被拋弃的夜壶,他咬主子比谁都狠。
  足足过了三分钟,许立军终於耷拉下脑袋,声音抖得像筛糠:
  “周总在北郊……有个废弃的普洱茶仓。地下室用铅板隔了一层,里面嵌著个保险柜……”
  老郭吐出一口烟圈:“硬碟呢?”
  “有两个移动硬碟。一个在保险柜里,另一个……”许立军抬起头,眼神闪烁。
  “另一个在哪?”
  “在我那辆本田车的备胎下面夹著。”
  老郭立刻冲旁边的外勤使了个眼色:“马下去查车!”
  许立军赶紧往回找补:
  “领导,我发誓我绝对没看过里面的东西!周总只让我保管,说万一哪天他进去了,让我第一时间把硬碟交给一个姓胡的律师!”
  “胡志远?”老郭挑了挑眉。
  许立军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老郭冷笑一声,把菸头摁灭:“这赵瑞龙的法务团队可以啊,业务范围够广的,哪哪都有他。行了,你立功了。”
  ……
  凌晨两点半。
  张怀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叫醒。
  听完陈局长的匯报,他眼里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硬碟拿到了?”
  “拿到了!技术组正在连夜破解,初步扫了一眼目录,里面全是用代號加密的资金分帐表。这回算是一脚踹进赵家的金库了!”
  张怀年直接掀开被子,披上夹克:“茶仓的保险柜呢?”
  “外勤已经带队过去切了,天亮前肯定能出结果。”
  “好,我去办公室。”
  掛了电话,张怀年站在窗边,看著京州浓重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祁同伟递过来的这把刀,不仅快,而且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许立军、茶仓、硬碟、胡志远。
  这几个词一串联,赵家余孽在汉东盘根错节的资產暗线,算是彻底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十分钟后,陈局长顶著个鸡窝头赶到办公室,连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张书记,祁同伟这孙子……真特么邪门啊。”
  陈局长一边倒水一边感慨,
  “他浑身打著石膏躺在icu里,连翻个身都得护士帮忙,隨便吐出个名字,咱们半夜就能把赵家的钱袋子掏出来。
  您再看看咱们那位侯亮平局长,四肢健全、热血沸腾的,折腾了大半个月,除了把自己折腾进號子里,连根赵家的毛都没摸著。”
  陈局长嘆了口气:“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啊。”
  张怀年端著保温杯,忍不住乐了:
  “老陈啊,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別侮辱狗,狗可不会大半夜跑去踹中纪委接头现场的门。”
  陈局长一愣,隨即在办公室里爆出一阵大笑。
  这两天被侯亮平搞出来的低气压,总算散了不少。